阿冲被埋在土里多天。
脑袋露在外面,像颗发了霉的土豆。
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,旁边的野草长得比脸还高。
小李蹲在他面前,手里捏着矿泉水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又拧上。
阿冲盯着水,
小李没给他喝的意思,话匣子倒是开了。
“你那兄弟小丁?”
“可以啊,抱着个纸箱就敢去我们老大家,送惊喜,兜里还揣着遥控器。”
“你说他是不是港片看多了,找死?”
阿冲嘴角抽了抽。
他知道那小子脑子不太灵光,
胆子大,属于拖后腿的忠心型选手。
问题是,忠心归忠心,智商这玩意儿不能靠忠心补啊。
真的要坑死他了,脑内的弹幕炸上了天,
“这倒霉玩意儿简直是推着老子去给阎王爷冲业绩!还特么是拿荧光笔在生死簿上给我狂划重点!”
“我真是谢谢他了,老子脱身了,绝对要送他去读书。”
阿冲嗓子干得冒烟,“然后呢?”
“老大说,城郊的萝卜可以拔了。”
阿冲整个人僵了。
拔了。
不是“放了”。
他心里的小人哀声一片:操,这波算是提前拿了见太奶的号码牌……
小李补刀毫不手软,
“你那兄弟手腕被狗咬了,骨头都露出来了,那条大黑狗,一口下去跟液压钳似的。”
阿冲知道陆拾彦的规矩,这人从来不跟死人谈条件,嫌晦气。
这次碰了闻岳倪。
那是陆拾彦的逆鳞。
这锅,他背定了。
“给口水行不行?”
小李想了想,把矿泉水盖拧开,往阿冲嘴边倒了两口。
阿冲喉咙里的火稍微压了压。
“三少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“老爷子领回去了,听说挨了顿训,”
“你还指望他来捞你?”
“我跟你说句实在的,老大现在心情不太好,你要是有什么能交代的,趁早。”
“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”
“那就等着吧。”小李站起来,“老大说了,想起来就来看看,想不起来也不会太久”
阿冲看着小李的背影走远,野草在风里倒向一边。
头顶的太阳又毒了一分,他知道自己麻烦大了,
*
庄园客厅。
闻岳倪窝在沙发角里,捧着手机,对着屏保傻乐。
屏幕上,发财穿着深灰衬衫微侧头,领口半开,眼神望向窗外,背景是客厅的深色木墙。
沉默、肃杀、帅得不讲道理。
“你看看你。”闻岳倪把手机翻过来给趴在脚边的发财看,“黑帮太子,有没有?”
发财抬了抬眼皮,尾巴象征性地摇了下。
大狗狗忘记自己的背上顶着光溜溜的“高速公路”,不知道那件衬衫遮住的是什么。
它只觉得妈今天态度格外好,零食加了量,语气也甜,大概是因为自己昨天咬了坏人立了功。
闻岳倪越看越满意,想再拍几张。
他把手机递到发财面前找角度,“来,抬头,对,就这个眼神,”
发财好奇地用鼻子去拱手机屏幕。
湿乎乎的鼻头碰到玻璃面,爪子跟着搭上来。
屏幕滑了下。
从屏保滑到了相册。
相册最顶上那张,是闻岳倪之前手贱拍的、没来得及删的黑历史。
大狗狗的背部特写。
那条从脑门后方一直延伸到尾巴的“高速公路”,
在手机屏幕上被放大到极致清晰。
发财的狗眼定住了。
它歪了歪头。
鼻子又凑近了两寸。
闻岳倪察觉到不对,
他想把手机收回来。
手刚动,发财的爪子压住了屏幕。
它盯着那张照片,耳朵从竖起到慢慢贴平,
嘴角从微张到紧闭,整个表情管理系统经历了一轮完整的崩塌。
“呜……”
那声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细又长,像漏了气的轮胎。
闻岳倪知道麻烦了,马上补救:“儿啊,”
“呜呜呜呜呜!!!”
调子拉高了,从呜咽变成嚎啕,从嚎啕变成响彻整个客厅的悲鸣。
发财一头扎进闻岳倪怀里,大脑袋死命地蹭他胸口,把他往沙发里压。
“别哭了!爸爸错了!爸爸不该拍!”
发财哭得更凶了,前爪搭在闻岳倪肩上,整条狗挂在他身上,
闻岳倪左手拼命拍它的背,“我删!现在就删!你看,删了!”
“没了!世界上不存在这张照片了!”
发财不信。
它从闻岳倪怀里挣出来,狗狗眼湿漉漉的,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它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。
再转头,看了看自己的屁股方向。
衬衫遮着呢,看不见。
但它知道了。
那条路,在那里。
发财的眼神变了。
从悲伤变成记仇,马上开始捣蛋,
它从沙发上跳下来,站得笔直,穿着那件深灰衬衫,
胸前暗扣整齐,脖颈的毛蓬松有型。
帅是帅。
但眼神里全是“我很坏,你等着”。
闻岳倪看着它,
“发财?”
发财转身,冲出客厅。
闻岳倪追到门口,“你干嘛去?!”
没用。
那个穿着黑帮衬衫的巨大黑影,直奔后花园而去。
闻岳倪追到花园时,已经晚了。
发财站在昨天刚下过雨、还没干透的玫瑰花圃,爪爪踩进湿软的黑泥里,
它回头看了闻岳倪一眼。
那个眼神,非常搞事,
“闻发财你别,”
话还没说完,
发财侧身一倒,整条狗摔进泥潭里。
它在泥里翻滚、刨坑、打滚,前腿把湿泥往自己身上扒拉,后腿蹬得花圃里的玫瑰枝条乱飞。
那件深灰色衬衫,从第一秒开始就没了救。
黑泥均匀地糊上去,领口、袖口、下摆,全变成了泥色迷彩。
发财在泥里滚了整整两分钟,直到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干净的地方才停下。
它站起来。
抖了抖身子。
泥点子溅出去三米远,旁边那座狗狗造型的花园雕像糊了一层。
闻岳倪站在花圃边缘,左手扶着石膏,嘴张着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这不是撒泼。
这是报复。
赤裸裸的、有预谋的、精准打击亲爹心理防线的报复。
闻岳倪看着满身泥巴的发财,
黑泥和黑毛混在一起,只剩眼睛亮晶晶,里面还透着“能拿我怎样”的嚣张。
“你完了。”闻岳倪声音发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