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岳倪摊在被子里。
天花板的投影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。
他累得眼皮都懒得抬，右手石膏搁在肚子上，左手垂在身侧，还在细细发抖。
旁边传来起身的动静。
陆二少去了趟外面。
水声传来。
温热毛巾敷上来。
沿着颈线往下，擦过汗痕，
闻岳倪舒服的哼哼，
陆二少继续往下，
闻岳倪的脊背绷了。
“别碰那儿。”
陆二少把毛巾挪开，换了条干，贴着他把潮气吸走，手法耐心不像刚才还在床上为非作歹的人。
闻岳倪尾音软的不行。
被子重新拉上，石膏手枕在最不硌的方向。
他闭着眼，呼吸渐渐平稳。
自己的声音。
从天花板上传下。
闻岳倪睁开眼。
3D投影正在播放。
画面里的闻岳倪脸埋在枕头里，后腰绷着，嘴里那句陆拾彦你有病被录得清清楚楚。
闻岳倪撑着床坐起来。
“你他妈把这东西关了！”
陆二少歪在床头板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监控。”
“我知道是监控，你为什么打开它？”
“复盘。”
闻岳倪的脑门突突跳。
“复，什么，盘？”
“家庭影像质检，查漏洞，补短板，提升服务满意度。”
闻岳倪抄起枕头砸过去。
枕头被陆二少接住。
投影画面还在循环，此刻播到闻岳倪声音走调最离谱的部分。
闻岳倪整个人扎进被子里。
“删了。”
“不删。”
“你要是不删我现在就走，连夜扛着石膏手跑路。”
“你跑哪儿去？”
被子里传出一长串骂声。
陆二少把被子扒开一条缝。
“出来。”
“不出来。”
“出来，我给你倒水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你嗓子哑了。”
闻岳倪确实嗓子疼。
他在被子里拧了两秒，探出脑袋。
陆二少已经端着杯子等着。
咸柠檬水。
温度正好，柠檬片在杯子里转。
闻岳倪接过来喝了一口，酸咸压过喉咙，舒服了不少。
喝完半杯，他才想起自己还在生气。
“你给我删。”
陆二少坐回来。
“这叫留档。”
“留你大爷的档。”
闻岳倪重新钻进被子。
“你真不删？”
“真不删。”
“那你起码把声音关了。”
“什么声音？”
“我那个，你知道的，那个。”
“哦，你叫我名字那段？”
陆二少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“那段最亮。”
闻岳倪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你去沙发上睡。”
被子从身后揭开一角。
带着雪松味的热源贴上来。
闻岳倪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“今天不算数。”
“什么不算数？”
“清单上的禁欲条款，你明天给我重新签。”
陆二少鼻尖蹭了下他后颈。
“好。”
“而且。”
“而且？”
“那个监控，我迟早要砸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又行，你这个人说行的时候，根本没打算听。”
闻岳倪眼皮开始打架，刚才折腾太久，整个人往被子里沉。
“睡吧。”
“我还没骂完。”
“明天骂，给你攒着。”
闻岳倪嘟囔了两句，声音越来越轻。
垫子上传来窸窣声。
发财终于松开那只被咬变形的尖叫鸡，在垫子上打了个转，把鼻子埋进前爪底下。
今晚的体育频道下播了。
尖叫鸡监督员也该退场了。
闻岳倪呼吸匀下来。
陆二少把他的石膏手轻轻放回枕边，替他掖好被角。
“你这辈子，就别想从我这儿跑了。”
闻岳倪是被蹭醒的。
大狗狗顶着他下巴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，热得他翻了个身。
“乖一点……”
獒哥爪子搭上床沿，呜呜个不停，表达不满。
闻岳倪挣扎着坐起。
天花板上的投影放着留言。
“早餐在锅里温着，禁欲第一天，我很配合。”
末尾画了狐狸脸，耳朵尖的，嘴巴歪着，欠揍得不行，
闻岳倪盯着那行字，手指攥住被角。
配合？
他昨晚那叫配合？
他把枕头往投影方向砸过去。
枕头落在床尾。
投影还亮着。
獒哥低头看枕头，又抬头看他，眼神写着别打了，打不过。
闻岳倪披着睡衣下床，
走廊墙面亮起蓝色箭头。
语音管家温柔开口：
“早安，临时主人闻呆呆，今日室外温度二十七度，紫外线指数中等，建议涂抹防晒。”
“谢谢，不用。”
“另外，您的静息心率较昨日上升百分之十二，建议保持情绪平稳。”
闻岳倪停在原地，拖鞋蹭了两下地。
“你再多嘴一句，我把你主机拆了泡枸杞。”
到了厨房，灶台上果然温着东西。
砂锅里是白粥，旁边小碟装着小菜，腌黄瓜，凉拌秋葵，蒸南瓜，还有一小碗核桃碎拌蜂蜜。
全是养肝食谱上的。
闻岳倪坐下来，左手笨拙地拿勺子，舀了口粥。
发财从客厅跑进来，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到他脚边。
“吃过了你。”
獒哥用豆豆眼控诉他。
闻岳倪从小碟里夹了根黄瓜条丢下去。
獒哥嘎嘣一口咬碎，吞了，继续盯着。
“没了，再要自己去扒狗盆。”
獒哥舔了舔嘴，屁股往他脚边一坐，摆出长期驻扎的架势。
闻岳倪刚收拾桌面，手机通知栏弹出来的东西，让他血压直接上楼。
邱秋。
不是一条消息，是十七条语音。
最短的八秒，最长的五十九秒。
催命节奏排得比闹钟还讲规矩。
点开第一条。
邱秋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，带着编辑部全员加班未遂的怨气。
“倪仔，你是不是死了？”
“断更八天了，八天！你那个月票榜第三的位置还要不要了？后面追的那个写手昨天爆更两万字，你再不写就被挤下去了。”
“你那个责编已经来找我两回了，问你是不是弃文了，我说你胳膊断了，她说用语音输入也行，你倒好，连语音都不回。”
“你手机该不会也断了吧？”
“你要是在那个破庄园里跟姓陆的天天玩过家家，把正事忘了，我现在就开车过去。”
闻岳倪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。
獒哥被声音吓得耳朵贴了贴，
闻岳倪低头看它。
“你怕什么？骂的是我。”
獒哥又坐回来，尾巴摇了两下。
闻岳倪抬手指它：“少幸灾乐祸，你妈现在事业危机。”
发财歪头。
事业危机落在它脸上，自动变成今天加餐吗。
闻岳倪闭了闭眼，左手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断更八天。
他确实忘了。
右手废了。
左手打字速度是右手的三分之一。
一万字，按现在的手速，至少得敲六个小时。
还不算构思卡壳。
中午十二点之前交。
现在八点。
四个小时。
他盯着桌上的白粥，
“操。”
他站起来，开始往客厅方向走。
发财跟在后面，尾巴摇着，毫不关心它妈的职业生死。
闻岳倪回头瞪它：“你帮我写吗？”
獒哥停下，抬爪挠了挠地板。
“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，还敢报名？”
獒哥把脑袋一偏，装没听见。
“不帮就闪开，别碍事。”
他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沙发上，单手翻开盖子。
发财挤到沙发边，把大脑袋搭到他腿上。
闻岳倪低头：“你这是精神支持？”
獒哥舔了舔鼻子。
他打开文档。
光标闪烁。
页面空白。
闻岳倪和空白文档互相看了五秒。
光标一跳一跳，态度嚣张，：你昨晚挺能叫，今天怎么不会写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