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峰的清晨,是从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开始的。
沈惊鸿躺在顾行舟连夜赶工打造的、用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摇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,只觉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。
没有陨石,没有天雷,没有系统KPI。
这他妈的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他懒洋洋地随手从摇椅边扯了根青草,叼在嘴里,学着上辈子公园里的大爷,悠哉悠哉地晃荡起来。
下一秒,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灵气顺着草根涌入四肢百骸,瞬间冲刷过奇经八脉,最后汇入丹田。他那刚刚稳定在大乘期的修为,竟隐隐又精进了一丝。
“啪嗒。”
沈惊鸿嘴里的草掉在了地上。
他僵硬地低头,看着那根平平无奇、甚至还沾着点泥土的青草,此刻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和璀璨的七彩宝光。
草尖上,一个细小的光点闪烁——【万年龙涎仙草,蕴含一丝初生龙气,凡人食之可立地飞升。】
沈惊鸿:“……”
他现在严重怀疑,自己再这么躺下去,过两天就能躺成六界第一。
“师尊,在想什么?”
一个低沉的、带着磁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随即,一具温热结实的胸膛贴了上来。陆九渊从背后环抱住他,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他的颈窝,像一只找到了主人就再也不肯松爪的大型猫科动物。
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魔气,如今被调和得恰到好处,非但不让人觉得阴森,反而像炎炎夏日里的一块冰玉,清凉舒适。
“在想人生的意义。”沈惊鸿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“人生的意义?”陆九渊在他颈侧轻轻蹭了蹭,嗓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黏糊,“人生的意义,难道不是和我一起去度……蜜月吗?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极轻,却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沈惊鸿耳朵尖一红。
“师尊,你答应过我的。”陆九渊见他不说话,抱得更紧了,几乎要把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,“你说过,这辈子,准了。”
沈惊鸿偏过头,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。曾经的阴鸷偏执被浓得化不开的温柔和占有欲取代,眼里的光,只为他一个人而亮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沈惊鸿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就当是带薪休假了。”
得了应允,陆九渊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他低头,在沈惊鸿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,像是在盖章。
出发前,沈惊鸿本着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,要秀就秀瞎所有单身狗的眼”的崇高原则,特意拉着陆九渊,溜达到了药仙峰。
他就是要让幽若竹这个天天看他笑话的腹黑师兄,好好看看什么叫“苦尽甘来,夫夫双双把家还”。
然而,等他春风得意地踏入药仙峰的大殿时,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。
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浓到呛人的草药味,而平日里那个风流不羁,摇着翠玉扇子,能用眼神把小姑娘撩得脸红心跳的幽若竹,此刻正一手扶着自己酸软的后腰,一手拿着根比他还高的玉杵,咬牙切齿地在一尊巨大的石臼里捣药。
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上,写满了“虚”和“怨”。
“惊鸿?”幽若竹看到他,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,扔下玉杵就扑了过来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,“师弟!你可算来了!你快帮师兄评评理!”
沈惊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躲开他那双企图抓住自己的爪子,一脸警惕:“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动脚的。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我那徒弟!容昭他……”幽若竹一说起这个名字,就气得嘴唇直哆嗦,“他现在简直无法无天了!不仅把我珍藏了三百年的‘醉仙酿’全换成了枸杞红枣茶,还把我后院那些貌美如花的女药童全都赶走了!”
“最过分的是,”幽若竹压低了声音,凑到沈惊鸿耳边,悲愤交加,“他现在天天逼我喝他亲手熬的什么‘十全大补汤’!昨晚,他、他还说我修为停滞不前是因疏于锻炼,硬是拉着我……拉着我切磋了一整晚!”
沈惊鸿听得目瞪口呆。
切磋?就你这扶着腰都站不稳的德行,跟那个浑身是劲儿的雷修大弟子切磋?
他看着幽若竹眼下淡淡的乌青和通红的眼尾,脑子里瞬间脑补出了一万字的限制级剧情。
不愧是正直纯粹的容昭师侄,这“反客为主”的戏码,玩得比他那个天天喊着要把师尊关起来的疯批徒弟还溜。
就在沈惊鸿憋笑憋到内伤,肩膀一抽一抽的时候,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“师尊,您的‘补肾养气膳’好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个身着金边白袍的高大身影端着一个砂锅走了出来。金发耀眼,面容英俊,正是容昭。他面无表情地将那碗还冒着诡异热气的、黑乎乎的汤药放在桌上,目光平静地扫了一眼幽若竹。
上一秒还张牙舞爪、悲愤交加的药仙峰主,在接触到徒弟目光的瞬间,就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就蔫了。
他讪讪地松开沈惊鸿的衣袖,默默地挪回桌边,端起那碗汤药,视死如归地一饮而尽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“噗——”
沈惊鸿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这戏剧性的一幕,连他身后的陆九渊都看得挑了挑眉。
就在这时,陆九渊的目光与端着空碗走回来的容昭在空中对上了。
一个,是把师尊从深渊里逼回正途、从此过上被圈养生活的偏执魔皇。
另一个,是把师尊从花花世界里拽回身边、从此进行“贴身照顾”的正直逆徒。
两个“大逆不道”的弟子,在这一刻,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组织,完成了眼神的无缝对接。
陆九渊的眼神:【你也……?】
容昭的眼神:【彼此彼此。】
陆九渊:【秘诀是示弱。他心软。】
容昭:【多谢。我的方法是让他没得选。】
沈惊鸿看着这两人之间诡异的电波交流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他觉得有必要成立一个“修真界师尊受害者保护协会”了。
“咳咳,”沈惊鸿清了清嗓子,强行打断这诡异的氛围,“那个,幽若师兄,我跟九渊准备出去游历一段时间,就当我们……的蜜月旅行。我是特来跟你告别的。”
“蜜月?!”幽若竹的眼睛猛地亮了,他一把抓住沈惊鸿的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去哪儿?带我一个!”
他一天都不想再呆在这个充满“补肾养气膳”味道的地方了!
“这恐怕不方便吧……”沈惊鸿嘴角一抽。
没等他说完,一旁的容昭已经面不改色地开口:“师尊要去,弟子自当护送周全。”
他话音刚落,随手一翻,掌心便出现了一艘由无数细小雷晶构成的、流光溢彩的华美飞舟模型。
“此乃‘惊雷舟’,日行十万里,内有洞天,可抵御天仙级别攻击。”容昭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师尊想去哪,弟子随时可以启程。”
幽若竹:“……”
他拒绝的话,硬生生被堵了回去。
于是,本该是两人世界的甜蜜蜜月,就这样强行升级成了四人行的诡异团建。
惊雷舟上。
沈惊鸿彻底体验了一把什么叫“行走的人形锦鲤”。
他们刚起飞,一只迷路的七彩鸾鸟一头撞在飞舟的防护罩上,晕乎乎地掉下来,顺便掉了一根能炼制绝品法宝的尾羽。
飞舟路过一片雷云,劈下来的不是天雷,而是无数被雷光淬炼得晶莹剔剔、灵气满溢的“雷劫果”。
甚至还有一只路过的仙鹤,不知为何对着飞舟丢下一个储物袋,里面装满了各种亮晶晶的灵石。
沈惊鸿躺在铺着软垫的甲板上,张嘴等着陆九渊把刚剥好的雷劫果喂到嘴里,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着容昭:“师侄,左边那只仙鹤,对,就是它,拦下来问问,是不是送错快递了。”
幽若竹则在一旁羡慕嫉妒恨地啃着鸾鸟掉的羽毛,感觉自己的腰更酸了。
就在这种“我白嫖,我快乐”的氛围中,飞舟在一片云雾缭绕、仙气飘飘的山谷前缓缓停下。
“灵雾谷度假村,到了。”容昭的声音传来。
沈惊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,看着谷口那天然形成的温泉瀑布,心情无比舒畅。
总算可以泡个安稳的热水澡了。
然而,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三秒,就看见谷口那块写着“灵雾谷”的巨大石碑下,浩浩荡荡地冲出了一大群熟人。
为首的,正是丹峰峰主苏锦瑟和兽峰峰主白小虎。
他们身后,还跟着那只蠢得惊天动地的哈士奇。
只见苏锦瑟和白小虎一人一边,动作熟练地扯开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,上面用金粉写着一行闪瞎人眼的大字——
【热烈欢迎剑峰峰主及家属莅临我宗产业指导工作!】
沈惊鸿:“……”
他的脸,瞬间就黑了。
美好的二人世界(四人也行),终究是错付了。
苏锦瑟可不管他那难看的脸色,她像一只花蝴蝶般飞了过来,不由分说地将沈惊鸿拉到旁边的假山后,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小纸包,塞进他手里。
“师弟!”她压低了声音,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猥琐,“这可是我最新研制的‘春风化雨散’,无色无味,遇水即化,能让人的情感放大十倍!”
沈惊鸿一脸嫌弃地看着手里的粉色药粉:“你想干嘛?”
苏锦瑟嘿嘿一笑,朝不远处正被容昭扶下飞舟的幽若竹挤了挤眼,语气暧昧地说道:“今晚温泉区,可是情侣大乱斗之夜。我特意给药仙峰那两位加了点料……”
她凑到沈惊鸿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兴奋地低语:
“你懂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