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擦干净的时候,墙上的钟,刚过十二点半。
乔野先开的火。他把组会记录拍在白板架上,三笔两笔画出一条时间轴:“创伤后的神经保护,六小时内,能上就上。窗口就这么宽,错过去,神仙难救。先把命数抢回来,剩下的慢慢算。”
“抢回来一堆废墟,算什么。“裴决接过笔,在时间轴下面另起一行,“水肿期硬上,二次损伤。该分层就分层,等条件,挑时机,一击落地。救活一个废人,急诊科管签字,后头几十年,谁管?”
“等你挑完时机,人没了!”
“抢你那六个小时,人废了!”
“我给你举个例子。“乔野把笔帽往桌上一磕,“车祸,多发伤,颅内情况不明,按你那套,等检查,等分层,等水肿,等到第七步,人在第三步就凉了。急诊室里没有时机,只有现在。”
“那我也给你举一个。“裴决翻开随手记的本子,“上个月文献里那例,伤后两小时激进干预,命是抢回来了,高位截瘫,二十六岁。随访记录里他妻子写了一句话:早知道是这样,当初宁可多等一等。“他抬眼,“急诊室里没有时机,神外的台子上,处处是时机。”
一句话戳一个窟窿,谁的窟窿都堵不上。两个人隔着白板对轰,谁也不让谁。吵到第三个回合,乔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眯起了眼。
“……等会儿。这架,咱们是不是打过?”
裴决的笔尖,顿在了白板上。
开学第一天,校门口。一个跪在地上死命按,一个沉着脸喊停。一个要抢,一个要等。
半年了。换了教室,换了题目,换了马甲,他们吵的,从头到尾是同一架。
怪不得。怪不得白教授当年问他们,是真不对付,还是太对付。怪不得秦放说,他挑的是校门口那两双手。原来打从相遇的头一分钟起,他们俩就被钉在了同一道题的两端,一个信”现在”,一个信”时机”,一个要把人从死神手里抢出来,一个要把人完完整整地还回去。
两个人隔着白板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可有什么东西,在那一眼里悄悄落了地:原来从相遇的第一分钟起,他们就站在同一道题的两端,谁也绕不开谁。
裴决先收回了目光。他握笔的手在白板上停了很久,久到笔尖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“巧了。“乔野先扯回视线,把袖子撸得更高,“那今天就把这半年的,一块儿算清楚。”
接下来是文献对轰。乔野抱来一摞,哗啦啦翻到折角页,拍上去三篇;裴决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十秒,调出四篇,激光笔的红点钉在屏幕上。一个引完,一个拆台;一个刚拆完,另一个的反例已经递到了眼前。白板从左写到右,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,中缝的火药味浓得能点着。
实验室的暖气片咔哒咔哒地响。窗外的天黑得发蓝,雪还没下,云已经沉到了楼顶。乔野的嗓子越吵越哑,心口却越烧越旺,哑到后来,他一边灌凉水一边还想笑。这种酣畅,旁的地方找不着。全世界能跟他咬成这样、一寸不让又一寸不乱的,只有眼前这一个。
凌晨三点,两个人的嗓子都彻底哑了。饮水机就剩半壶热水,两个人同时伸手,谁也不松,最后一人分了半杯,端着杯子隔空碰了一下,接着吵。窗外,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,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。
谁也说不服谁。手头的数据,裁不了这一题。
“下个月。“裴决忽然说,“合作方那批延伸分析里,有一组恢复曲线。窗口期的分层数据,正好在里头。”
乔野眼睛一亮:“谁的模型对,曲线说了算?”
“曲线说了算。”
“赌不赌。”
“赌。”
赌注定得很快:输的人,欠赢的人一个条件。不限内容,不限时间,随叫随到,不许耍赖。
“补两条。“裴决说,“条件不得违法违纪,不得损害第三方。”
“……你跟谁签合同呢?”
“跟你。“裴决面不改色,“再补一条罚则。耍赖的人,请全组喝一个月奶茶。”
“你还挺会替组里谋福利。“乔野咧嘴,“行,加上。反正喝的也是你的。”
“未必。”
裴决从抽屉里抽出两张干净的白纸,工工整整写了两份字据,条款列了四行,连”耍赖罚则”都没落下,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,笔锋清隽,推过去一份。
“你还真写啊。“乔野嫌弃地拎起那张纸,“迂不迂。”
“口说无凭。”
落款日期旁边,裴决还添了一行小字:裁决依据,以延伸数据第一版锁定结果为准。
“行行行。“乔野抓过笔,龙飞凤舞签了名,把自己那份折成方块,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,跟那张南都的行程单挤在一块儿。折的时候他忽然想,不限内容,要是真赢了,除了梦话,他还想要什么。这个念头刚一冒头,就被他掐了。要什么,到时候再说。裴决那份,被他本人夹进了笔记本的扉页,抚平,合上。
“先说好,“乔野指着他,“我要是赢了,第一桩,先兑梦话。那晚我到底说了什么,一个字都不许瞒。”
“梦话是上一注。“裴决慢条斯理地收好笔,“一注,管一桩。”
“……行,那我连赢两注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
“等着瞧。”
收拾完出楼,已是凌晨四点半。推开基础楼的门,两个人同时顿住了。
雪下大了。路灯的光柱里,雪片密密地斜着飘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,整个校园白得发亮,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。
两个人站在台阶上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。乔野的嗓子哑得冒烟,浑身却痛快得想吼一嗓子。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,那人仰着头看雪,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下绷得很清,眼里还烧着没散场的胜负欲。
跟这个人吵架,比赢全世界都来劲。
乔野把这个念头掂了掂,照例,归档进”胜负欲”那个抽屉,钉死。
就在这时,他兜里的手机,炸响了。
凌晨四点半。
他掏出来,屏幕的光映在雪地里,白得刺眼。来电人那一栏,跳着一个字:姐。
裴决站在他身侧,看见了那个字,也看见乔野脸上的血色,一寸一寸,退了下去。
乔野心口蓦地一沉,指尖发凉,划开接起:“姐?这个点你怎么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……爸?“乔野整个人僵在台阶上,“爸怎么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