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决跟着那个老管家上了车,黑色的车汇进车流,那道背影,一点一点,没进了住院部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乔野站在原地,没动。手里两份早饭,还冒着热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油纸袋子。一份,是裴决爱喝的、不加一点糖的豆浆;另一份,是他自己那杯,加了双份糖,齁甜。每天清早顺路买两份,一份甜一份不甜,谁喝哪杯都不用问,早成了不过脑子的习惯。
可这习惯,往后还能维持几天。
方才那阵仗,那辆扎眼的黑车,那个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、却把他从头到脚估了个价的男人,乔野长这么大,没在这么近的地方,见过这样的人家。
他用不着裴决多解释一个字。光看裴决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时的脸色,看裴决那句没说完就咽回去的话,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裴决要走了。
八成,是真要走了。而且,就在这几天。
乔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,把那杯凉得差不多的豆浆,塞进了自己书包。
接下来那几天,消息像是长了脚,没两天就在同级里传遍了。说裴家来了人,来头不小;说裴决下周就要出国深造;说人家那样的门第,本就不该窝在这小庙里,跟他们这帮人抢饭吃。有惋惜的,有眼红的,也有躲在背后嚼舌根的,什么话都有。
乔野听见了,一概只是笑笑,从不接话。
他还是照着老样子,每天清早买两份早饭。还是照着老样子,趁裴决埋头收拾、归置这几年攒下的家当时,凑过去搭把手。
裴决的东西多。书一摞一摞的,专业书、文献、各色资料;写满了批注的笔记本,攒了厚厚一沓,纸页都翻得起了毛边。乔野一本本替他码齐、装箱,手上不停,嘴上也不闲着。
“行啊裴决。”他拿胶带封着箱子,故意拖长了腔,“你这一走,咱们科室的天花板可就塌了。往后我再想找个棋逢对手的吵一架,找谁去?跟周大壮吵?他那点墨水,我三句就把他噎死。”
裴决正低头理一沓资料,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接茬。
那一眼里头,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乔野迎着那目光,心里一虚,赶紧低下头去,假装跟手里那卷胶带较劲,没敢细看。
怕一细看,自己这张撑了好几天的笑脸,就当场绷不住了。
“喏。”裴决忽然递过来一本笔记,是乔野前阵子借了一直没还的,神外的操作要点,被裴决用红笔密密麻麻批注过,“拿着。你那字丑得没救,留着看我的。”
乔野接过来,咧嘴:“嘿,临走还不忘埋汰我。”
可那本笔记攥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这是裴决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跟他道别。
这几日,两人在医院里照面的次数也变得稀奇。从前一抬头就能呛上一句的人,如今隔着一条走廊,常常擦肩而过,谁也没顿步。乔野偶尔回头看一眼,看见裴决的背影直直往神外那头走,连肩膀都绷着,他便也别过脸,把那点想喊住人的念头摁了回去。
到底是要走的人了。该收的劲,得先收回来。
人前,乔野笑得没心没肺。人后,是另一码事。
夜里回了宿舍,灯一关,大壮的呼噜打得震天响。乔野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直直盯着上铺那块床板,怎么翻都睡不着。
身下的床板被他翻得吱呀响。大壮的呼噜断了一下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洋哥,你今儿翻得跟烙饼似的……”话没说完,又睡死了过去。
乔野没接话。他翻过来仰躺着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,眼睛酸得发胀。
脑子里头,翻来覆去,全是这几年的事。
头一回在校门口为抢救主导权针锋相对;解剖课上谁也不服谁,憋着劲较量;熬到后半夜的实验,困得趴在桌上;下乡义诊,一帮人挤在一辆破面包车里,在颠簸的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;他受伤那回,裴决守在病床边,嘴上嫌弃个没完,手里换药的动作却比谁都仔细,那张臭脸他到现在都记得……
桩桩件件,原来,早就在不知不觉里,把这么一个人,结结实实焊进了他的日子里。
他一直当那是好胜,是棋逢对手,是俩死对头较着劲,谁也不肯认输。
直到要分开了,他才后知后觉,慢慢咂摸明白过来。
原来我早就离不开他了。
这句话,在心里头一冒出来,乔野自己先怔住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狠狠埋进枕头。窗外有夜风刮过,吹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摸了摸枕头底下。
那儿,掖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。是大半年前那回,两人为个学术上的争执赌气打赌,裴决输了,亲手写下的一张字据:欠乔野一个条件,不限内容。
这大半年,乔野一直把它贴身揣着,舍不得用,总寻思着,留到哪个真正要紧的关头,再亮出来。
要紧的关头,是不是,就是现在。
他只消把那张纸,啪地拍到裴决面前,理直气壮地说一句:你欠我一个条件,我用了。你,给我留下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烧得他心口发烫。
可它刚冒头,就又被乔野自己,狠狠摁了回去。
不行。
靠一张破纸,把人摁在身边,算什么本事。裴决要是心里根本没他,强留下来,也是遭罪;裴决要是心里有他,那也该是他自个儿想留,自个儿开口,犯得着他乔野拿一张欠条去逼?
那不成了趁人之危。
乔野把那张字据,重新折好,掖回了最贴身的口袋里,紧挨着心口的地方。
窗外的天,一点一点,泛起了白。
掐指头算算,没剩几天了。乔野把这日子在心里数了一遍,像数着一捧从指缝里漏个不停、怎么也攥不住的沙。
他想,行吧。至少,在裴决走之前,他得把这张笑脸撑住了,热热闹闹、风风光光地,把人送上路。
至于送走以后,剩他一个人,往后那些日子该怎么熬,他不敢想,也不敢去想。
他翻身坐起来,从床头摸出手机。屏幕亮着的瞬间,他差点点开和裴决的对话框,想发点什么。可指头悬在那儿,最终一个字也没打出来。
发什么呢。发“别走”?这俩字他没那个脸说。发“一路顺风”?又烫嘴。
他索性把手机倒扣在床头,重新躺了回去。
他妈走的那年,他也是这样在床上躺着,怎么都睡不着,直到天亮。那阵子他还小,以为这世上最难熬的事,他都熬过了。
这会儿他才明白,原来还有别的熬法。一种是再也见不着,一种是明知道还能见,偏自己没那个本事留住。
哪一种更难受,他这会儿,还说不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