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决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,看着乔野。
整整一夜的台立下来,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过。手指还在不受控地发着抖,那是脱力,是肾上腺素退潮以后的后怕。他这辈子上过的台不算少,可凌晨那一台,他做完最后一针的时候,背上那身手术衣全湿透了,黏在身上,冷得人骨头发僵。
那身冷,跟难不难没关系。
那身冷,是他清楚地知道,今夜过去,再没机会以这种身份,在这家医院里,跟乔野隔着一条走廊各干各的、又彼此都晓得对方就在另一头。
他抬眼,看见乔野那双手。乔野此刻浑身都是血,手指还沾着腹外科那个人的血痂,指甲缝里发黑。可那双手,刚才在抢救室里量、扎、推注的时候,稳得像他练了八百遍。
是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作为学生主导的最后一台。是他作为还没走的人的最后一台。下台以后,他还有两天。两天以后,他就该坐上那架去往大洋彼岸的飞机。
走廊里灰白的光,落在乔野脸上。这个人浑身都是别人的血,护目镜的勒痕在额头上印了两道红,眼睛却亮着。亮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“你这一走,谁跟我搭。”
这句话刚才砸下来的时候,裴决整个人怔了一下。
乔野说话从来不绕,可这一回,这八个字砸得他比任何一次都重。乔野不是问他要不要走,不是劝他留下,乔野只是问,你走了,谁跟我搭。
这是他这一夜见过最像告白的话。
也是最像求他留下的话。
可乔野自己说完,像被那句话烫了一下,赶紧又咧嘴:“我就是说,你那点神外的活儿,急诊这边一时半会儿,找不着能接得住的。”
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。
裴决看着他,没接那个台阶。
他张了张嘴。
那个字,那句话,在他喉咙里头堵了快一个月。从天台那一次,从走廊那一次,从昨夜的巷口那一次,一次比一次往外冲,一次比一次被他摁回去。他摁了这么些天,这会儿,他不想再摁了。
“乔野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被熬了一夜的台沙得快不成样子,“我有件事,想跟你说。”
乔野手里那只笔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看裴决。那张脸上的笑没了,剩下一种近乎严阵以待的紧绷。
“你说。”乔野的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第三手术室的灯刚刚熄灭,远处分诊台那头隐约还有动静,可那一切都被他俩之间这一小块空气隔开了。
裴决盯着乔野的眼睛。他张了张嘴。
“我……”
电话响了。
是裴决兜里那部手机,响得突兀,把整层楼的静都搅碎了。
他垂眼瞥了一下屏幕。
是他父亲。
凌晨五点多的电话,从那个人手里打过来,只有一个意思。
裴决的手指动了一下,没接。
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,固执得像那个人本身。乔野站在他面前,没问是谁,可他听见了,也猜到了。乔野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,慢慢淡下去,淡成一种乔野从来没在他面前露过的、认命的样子。
“你接吧。”乔野说,“他打了这么久,是有正事。”
裴决咬了下后槽牙,按了接听。
电话那头,他父亲的声音平稳得跟昨天没什么两样:机票提前了,改到了明天下午。陈叔已经在公寓里把东西打包好,他下午就该回去,签最后那几份文件,准备登机。
明天下午。
那一秒,裴决听见自己手里的手机壳被自己捏得吱响。
他没看乔野。他怕看。
电话挂了。
走廊那头的天,亮了一点,又一点,灰白色一寸一寸坠下来,把两个人围在中间。
第三手术室那扇门半开着,里头清洁工拎着拖把进去了。麻醉机的余响嗡了一声又灭。整层楼的早班还没到,整条走廊就剩两个人,和那部静下来的手机。
裴决就那么站着,没坐回长椅,也没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攥出来的红印子,又抬眼,看乔野。
乔野那张沾着干涸血迹的脸,在灰白的光里头,比方才更白了一些。他没问什么,他全听明白了。
“是不是改时间了。”乔野先开了口。他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,可那只刚才还稳稳握着笔的手,已经掐进了自己的指节里头。
裴决没瞒: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……”
乔野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手里那张医嘱单又顺了顺,顺得整整齐齐。他这个动作做了半晌,久得像是在做给自己看的,看自己还能撑住,看自己还没倒。
裴决盯着乔野那双低垂的眼。他认得这种神色。这是乔野说他妈那回,提到那张排不上的床时,露过的一回的神色。一种就这样吧、咽了吧、活人哪能样样如愿的认命。
他这辈子最不能见的,就是乔野这种神色。
“好啊。”半晌,他抬起头,又咧嘴笑了一下,“那我今天得请你吃顿好的。你想吃什么。”
裴决看着那张脸上勉强挂上去的笑,那张笑得跟哭也没什么两样的脸。
他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,到底是没能说出口。
电话那头,那座大山已经罩了下来,那张机票从下周三变成了明天下午,他还没来得及跟家里顶上一句,时间就被人提前了一截。
可他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:这一回,他不能让这架飞机就这么把他装走了。
不能让乔野独自咽下这个笑。
他抬起手,越过那张写满了医嘱的纸,握住了乔野那只一直在自己掐着自己的手。
乔野浑身一震。
那只手在他掌心里,是凉的,掌心却有汗。乔野的指节因为方才一直在掐自己,泛着青白色。裴决把那几根僵着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,掰开了之后,没松,扣着。
“别笑了。”裴决听见自己说,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,“乔野,你听我说。我……”
乔野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抬眼看裴决。那双眼睛里头的水光,是被走廊尽头那一片灰白晃出来的。乔野这辈子最厉害的一项本事,就是不哭。哭过他妈那一回,他给自己立过誓再不哭第二回。这会儿那点水光,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。
“你说。”他低低地说。
走廊那头,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是早班来交接的人到了。脚步越来越近。
裴决没松手。他握着那只手,等那阵脚步从他俩身边经过。那一群人走得急,谁也没朝这边多看一眼。
乔野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头,凉,颤,攥得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