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交班的脚步声涌过来的时候,裴决的手还紧扣着乔野。
带头的是张主任,后头跟着两个夜班护士、一个进修生。一群人脚步又急又乱,方才那台车祸群伤把整层楼都搅活了,谁也没想到走廊尽头还站着两个人,更没想到,两个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。
“小乔……”张主任那一嗓子,喊到一半,硬生生噎在喉咙里。
那两位护士的眼睛同时瞪圆了。后头那个进修生反应慢一点,等他低头看清楚,那张嘴张得能塞进去一只苹果。
整条走廊静了一秒。
乔野下意识就要把手抽回来。
裴决没松。
裴决握着那只手,连指头都没动一下。他抬眼看张主任,目光是冷的,像方才台上的那种冷,把所有要落到他俩头上的话都堵了回去。
张主任在台上跟他配合过几回,认得他这种眼神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没把那句质问问出来,只摆了摆手:“你俩,跟我去办公室。”
办公室在走廊尽头。乔野跟着进去,裴决跟在他身后。门被反手关上的那一刻,他听见外头那几个护士的脚步声碎成一片,三五成群往科里头跑,那点新鲜事,怕是不到天亮就能传遍急诊。
办公室里头空荡荡的。张主任在桌后头坐下,看着他俩,半天没说话。
“张主任。”乔野先开了口,喉咙发紧。
“你别开口。”张主任叹了一口气,拿手指敲了敲桌子,“小乔,你今早台上那活儿,我没什么挑的。可你跟裴决这事儿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看了裴决一眼。
“裴医生,”他换了称呼,“你下午要登机,是吧。”
裴决没否认:“是。”
“那这事儿,我装没看见。”张主任又叹了口气,神色复杂,“你俩……都好自为之。乔野,去把交班记录给我整出来。裴医生,你回神外的值班室收拾你的东西,别在这儿待着了。”
那是个台阶,也是个不轻不重的警告。
乔野咬着牙说了声好。
张主任没再多看他一眼。他这位带教师傅在医院里头摸爬滚打三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,可这种场面,是头一回。他垂头去翻桌上那叠交班单,那神色,是装不知道,也是真不想知道。
办公室门一关,外头那点动静又冒了出来。早班一拨一拨地进,几个护士凑到一起咬耳朵,眼睛却不停往这扇门上扫。乔野从门里出来的那一刻,那几个脑袋唰地全埋下去,假装在看自己手里的交班单。
可越是装,他越知道,从今早起,他跟裴决之间这桩事,就再没法当不存在。
从办公室出来,乔野没跟裴决去神外那头,转身就往急诊洗手间走。他得让自己先冷静一下。整层楼这会儿已经被他俩握那只手的事搅炸了,他这张脸再撑不住,要崩。
裴决跟了上来。
“我跟你说。”裴决在他身后开口。
“你别跟着我!”乔野头也没回,加快了步子。
“乔野。”
“你回神外去。”乔野的声音冲得不像他自己,“张主任都让你走了,你跟着我做什么。你下午就要走的人了,还嫌我今天不够丢人是吧?”
他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。
里头没人。洗手台一字排开,对面是一面长镜子,灯白得刺眼。乔野走到水池前,扭开龙头,把那双沾着干血痂的手伸进去。
裴决跟着进来了,反手把门锁上。
“你想干什么。”乔野没回头。
“想说昨晚没说完的话。”
乔野的手停在那股冷水里头,水哗哗地冲着,他半天没动。
“裴决,”他声音哑了下去,“你别说了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说你别说了!”乔野猛地转过身,水珠从他指尖往下滴,“你下午就走了,你这会儿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。说出来你还能不走吗?说出来这五年我就不一个人难受了吗?”
他这几年没在裴决面前红过眼。这一回,那两泡水到底兜不住,砸了下来。
“五年。”他听见自己骂,“五年了我装得跟没事人似的,跟你抢,跟你斗,跟你较劲,把那点心思一遍遍摁回去。我也是个人,裴决,我也累。今早抢救那一台,我都还在心里想着,再有最后这一天,我得把那张破字据撕了,赶他妈紧让你走。你这会儿跟我说什么,让我怎么撑住接下来这一年三年五年?”
裴决一震。
他这辈子见过乔野骂街、见过乔野跟人动手、见过乔野熬到虚脱、见过乔野咧着嘴硬撑笑,唯独没见过乔野哭。
“能。”裴决听见自己说,喉咙发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能。”裴决一步一步走过去,把人摁在水池边上,两只手撑在他身侧,逼着他抬头看自己,“我不走。”
乔野怔住。
“乔野。”裴决盯着他的眼睛,五年了憋在胸口的那块东西,今天他不打算再咽,“我喜欢你。”
那三个字落下来。
洗手间里头白晃晃的灯,水龙头哗哗的水声,外头隐隐传来的早班动静,都被这三个字隔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乔野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裴决以为他没听清,又重了一遍:“乔野,我喜欢你。从大三那个秋天,到今天。我不走。我不上那架飞机。”
乔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没擦。
他张了张嘴。
他这辈子能贫的话有一万句,可这一刻,那一万句他一句也调不出来。
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。乔野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。他的手撑在水池边上,那只方才掐到泛白的手,这会儿松了,松成一只他自己都不认得的、有点抖的手。
他盯着裴决。这个人离他这么近,呼吸都能扑到他脸上。这个人方才说的那三个字,砸进他脑子里头,把整张五年的网撕了一道大口子,从那口子里头露出来的东西,那么烫,又那么实在。
乔野的嘴唇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
“你他妈裴决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。
然后他就没词了。
他这辈子骂裴决骂了五年。从大一第一回针锋相对,到刚才台上一句一句应张主任的指令,他骂裴决的话能编成一本书。可这会儿他只剩这一句。
他抬起手,背过去抹了一下眼角。这个动作做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。他乔野,急诊创伤方向的乔野,能在分诊台前一站站一晚的乔野,从他妈走以后没在人前抹过一回眼睛。
他抹完了,又把那只手垂下去。
他想,行吧。
行吧裴决,你这一仗打的,你这话说的,你这五年憋住的字今天给我砸下来,我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