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万句话调不出来,乔野半天没出声。
裴决看着他,心一寸一寸往下沉。
他想,完了。
他这辈子赌过最大的一回,是今天这一回。他赌乔野不会咧着嘴说一句“裴决你逗我玩呢”,赌乔野不会愣完之后假装没听见,赌乔野把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,不是回避,是别的什么。
可乔野半天没动。
“你说什么?”乔野终于开口,声音哑成了砂纸。
“我说我喜欢你。”裴决又重了一遍,咬着字,“乔野,我,喜欢,你。”
那四个字咬得格外重。重到乔野半张脸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你他妈。”乔野说,眼泪又掉了一颗。
裴决把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他妈!”乔野声音陡然大了,伸手揪住裴决的衣领,把人猛地往自己跟前一拽,“你五年了?你五年没说?你跟我装五年的死对头,跟我抢五年的观摩名额,跟我斗五年的嘴,跟我熬五年的夜,你五年没说?!”
裴决被拽得一个趔趄,撞在他身上。
“你说啊!”乔野又摇了他一下,眼睛瞪得通红,“你他妈说啊,五年是装着玩呢,还是怎么个意思?”
“……”
裴决看着他。
这五年,他在心里头把这个场面想过不知道多少回。每一回,他都是冷静的。他会斟字酌句,会留余地,会预备好乔野回他一句“裴决你逗呢”,会把这件事漂亮地揭过去,让两个人都不丢人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斟过的字句一个也用不上。乔野那双发红的眼睛,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,那五年攒下来的委屈和不甘,全都顶在他脸跟前,由不得他再克制半分。
他在那双发红的眼睛里头,看见了自己。看见自己僵了五年没敢动的那一寸,看见自己每一次摁回去那个字时心里头那点不甘,看见自己一直不肯承认的那桩事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乔野。”他喉咙里头那个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,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五年了?”裴决盯着他,“你也没说?”
乔野怔住。
整间洗手间静下来。水龙头还在流水,哗哗哗地,没人去拧。
乔野的手指还揪在裴决衣领上,那只手抖了一下。
“……是。”半晌,他听见自己说,“我他妈五年了。”
那个“也”字,他没说出来。可两人都听见了。
裴决一下笑了。
他这辈子没这么笑过。在台上他笑得克制,在家里他笑得敷衍,在课题组他笑得讽刺,对乔野,他从来只会撇嘴。这一笑,把这五年的那点冷面,那点慢条斯理,那点不动声色,全部冲垮了。
乔野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裴决。
“原来你也喜欢我。”裴决说。
他声音很轻,可那一句话,砸得乔野浑身一震。
“……原来你也喜欢我。”乔野重了一遍,像念给自己听的,“原来你也,五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五年了你他妈就这?”乔野又骂了一句,眼眶又红,“你就坐我对面冷眼冷脸冲我撇嘴,你心里头喜欢我五年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他妈裴决!”
“嗯。”
乔野说不出第二句完整的话来。他靠着水池边,看着这个突然在面前笑出来的人,那张一直克制慢条斯理的脸,这一刻在他眼里被拆得支离破碎,又被另一种东西重新拼起来。
他想骂他。他想揍他。他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。他想问他这五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。他想问他自己又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末了,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伸手过去,把裴决的脑袋按下来,撞在自己肩上。
“……你他妈裴决。”乔野这一句骂出来,声音抖。
裴决被他这一按,整个人撞过去,闻见乔野身上那股干血痂的味,混着方才台上的消毒水,混着这个人的体温。
他抬起手,回抱了过去。
“我不走。”裴决在他耳边说,“乔野,我不走。”
他这一抱是僵的。这个人这辈子没正经抱过人,平日里跟乔野最近的距离也就是隔一张实验桌呛声。这会儿他把人抱在怀里头,手不知道往哪儿搁,搁在乔野后腰,又觉得太黏,挪到肩胛骨上,又怕把人按疼。
他僵了那么几秒,到底是乔野那只手反过来按住了他后背。
按下去那一下,是热的。
是糙的,掌心还沾着方才那个腹部病人没完全洗干净的血迹,按上他白大褂的料子,留下一道暗痕。裴决一辈子怕脏。这一回他没动。
裴决一震,整个人塌进那个拥抱里头,像绷了五年的弦在一秒里头泄了。
“……你试试看你走。”乔野把脸埋进他肩上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今天敢上那架飞机,我,我就跟你姓。”
裴决一愣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什么好。”
“跟我姓。”
“……”乔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,整张脸红到耳朵根上,伸手就要打他。这一下被裴决握住了。
裴决握着他那只手。
那只手不是方才在抢救室里量、扎、推注的那只稳手,也不是方才掐自己指节的那只白手。这会儿,它就是一只他握着的、属于乔野的、糙糙的手。
他握得很紧。
“你说真的?”乔野的脸还红着,眼眶还红着,半边脸埋在他肩头,闷闷的,“你真不走?”
“真不走。”
“你家里头那座大山。”
“我顶。”裴决说,“顶不动,我也顶。”
“……”
乔野抬起头,盯着他。
“裴决,”他听见自己声音哑哑的,“你今天放我鸽子,你别怪我下半辈子追着你算账。”
裴决看着他,半晌,伸手过去,把他额前那撮乱了的头发抚到耳后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追。”
洗手间外头,早班的脚步声依旧来来去去。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。整层楼没有人知道,这两个折腾了五年的人,方才在这间灯光白得发亮的小屋子里,把那两个字,终于说了出来。
裴决握着那只手,没松。
他这会儿心里头清楚。表白这一关算他俩自己的,可下午,那架去往大洋彼岸的飞机还在等他。
还有他父亲。还有那座一直没动过的、姓裴的大山。
那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“我现在回公寓。”裴决说。
乔野的脸还埋在他肩上,闷闷的:“现在就回?”
“现在。”裴决说,“两点的车,我得在车开出来之前,跟他把话说清楚。”
乔野抬起头。
他这会儿那双发红的眼睛,跟方才不一样了。方才是哭红的,这会儿是另一种红,是把人豁出去的红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