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姓裴的大山,是中午的太阳底下被裴决撞上的。
他没回神外的值班室,从洗手间出来,跟乔野各自洗了把脸。乔野要去交班,裴决去了住院部楼下,从那条他走了五年的小路,一路走回那套家里置下的公寓。
车还停在楼下。
老陈站在大堂里头,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,眼皮一掀,就看见了他这一身没换的、还沾着干血痂的白大褂。
“决少。”老陈低声说,“老爷在楼上。下午两点的车,您得赶紧上去换身衣裳。”
裴决没动。
他抬眼看了看楼上那扇亮着的窗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空着的那块地方。今早出门的时候,那只旧银表他没戴。这会儿他从兜里把它摸出来,重新扣在了腕上。
老陈看见了那只表,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老陈。”裴决说,“你这五年照看我,我领情。今天这一关,你帮不上我。”
老陈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下午走。”裴决说。
他没等老陈再开口,迈步上了电梯。
公寓里头很静。客厅地上,那两只行李箱已经合上了,贴了托运的条码。裴决的父亲坐在窗边那张沙发里头,手里端着一杯茶,听见门响,没抬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父亲说。
裴决在他对面那张椅子上坐下。
“爸。”他没绕弯,“我不走。”
父亲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裴决又重了一遍,咬着字,“今天不走,下周也不走。机票退掉。学校那边,我自己去发邮件辞掉。我留下来,规培念完。”
整间公寓静下来。墙上那只挂钟,滴答滴答地走。
父亲把茶杯放在桌上。那一下放得不轻不重,可裴决听见,那只杯子的杯底,把桌面磕出了一声闷响。
“为了什么。”父亲开口,语气还平稳,可那两个字底下的火气,裴决听得出来,“为了那个早上从你身边走过的小子?”
裴决怔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父亲那一眼,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他叫乔野。”裴决说,“急诊创伤方向。今早跟我抢救一台车祸群伤,他那台保住了。”
“我没问你他叫什么。”父亲打断他,“我问你,是为了他?”
裴决没躲。
“一半。”他说,“另一半,是我自己。”
父亲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二十几年没为自己说过一个字。”父亲说,“今天你倒会说‘我自己’这三个字了?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闹,咱们家这边怎么收场?你爷爷那头怎么交代?那所学校那边的人,是你叔叔托了多少关系才接你进去的?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决说。
“你知道你还闹?”
“我闹,是因为我头一回知道,我要的是什么。”裴决看着他,“爸,二十几年里,你们替我安排的事,我没说过一个不字。这一回,我说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
他这个儿子,从小到大温温吞吞,慢条斯理,从不跟人争。可这会儿他坐在自己对面,那张脸冷得跟当年他爸裴怀山一个模样。
父亲忽然想起一件早就过去的事。裴决祖母走的那年,裴决才念小学,老人临终前把那只旧银表塞进这孩子手里,说了几句他当时没在意的话。事后他听老陈复述过一遍,老人说,这孩子心硬得跟石头似的,要懂得为自己留一样东西。
那时候他冷笑过,觉得他妈到老了还是糊涂。一个含着金汤匙生下来的孩子,要留什么。
这会儿他才咂摸出那句话的味道。
他这个儿子,留的就是这一样。
“你说不走,就不走?”父亲到底敛低了声音,“这事儿你说了不算。下午两点的车,老陈推你也得把你推上去。”
“您把我推上去,”裴决说,“我下飞机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那所学校的入学手续退掉。我留不留得下规培,是另外一回事。可我不会在那边念。”
父亲看着他。
裴决迎着他那道目光,没退。
桌上那只茶杯还在冒着白汽。挂钟一下一下,那声音在静下来的客厅里头格外清楚。
“一周。”父亲终于开口,声音冷下来,“我给你一周。”
裴决一震。
“一周之内,你想明白了,自己给我打电话,老陈来接你。”父亲站起来,“你想不明白,这家里头的事,你以后也别管了。”
他没看裴决,径直往门口走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整间公寓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裴决坐在那张椅子里头,半天没动。
他赢了一半。一周。这一周里头他得想清楚,也得让家里那头看清楚。可一周以后会怎样,他不敢说。
他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。屏幕上是乔野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:交完班了,你那头怎么样。
裴决盯着那行字,半晌,回了三个字:争到了。
下一秒,他的手机响了。是乔野的电话。
“争到什么了?”那头乔野的声音急。
“一周。”裴决说,“一周之内不走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乔野?”
“我,”那头乔野的声音抖了一下,又赶紧端起来,“我,我现在在医院门口。我刚才……我刚才跑出来想送你去机场。我以为你两点的车,我以为我赶不上了。”
裴决怔住。
他想象那个画面,乔野穿着那身沾着血痂的白大褂,在医院门口拦车,赶着去机场,赶着在那架飞机起飞前,再见他一面。
那一刻,他赢的那一周里头,又生出了一点别的、更结实的东西。
“你别动。”裴决说,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医院门口。我看见你的车还停着没开。我刚才……”
“等我。”裴决说,“我下去找你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抓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头那两只贴了托运条码的行李箱。
他想,这一周之内,得把这两只箱子拆了。
里头那些被人一件一件分门别类码进去的衬衫、书、随身物件,他要一样一样从里头拎出来,归到他自己想归的地方。这件事从他记事起,没人交给他做过。
这一回,得他自己做。
他拉开门,下楼。
楼下大堂里头,老陈还守在那儿,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裴决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,听见老陈在他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:决少,慢点。
裴决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他知道,这一周里头,他能不能赢,老陈会替他看着。
老陈这个人,跟了裴家二十几年,看着他从一个襁褓里头的小子,长到今天这副脾气。这一声慢点,分量不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