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仓库里头的对峙,是分院那个保安队跟报警的人一块儿到了,才解的。
那一拨人那一头,见势不对,从那个仓库后门散了。等警察到的时候,那个空荡荡的仓库里头,只剩裴决跟乔野两个人。
那个供应商那一头,第二天就关了门。人去楼空。那个进货的原始记录,一张没剩。
那半张写着批次号的纸,成了他俩手里头,这一桩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那一晚两个人回了本院那间宿舍。大壮值班不在。
乔野那一头,把那间宿舍那盏灯关了一半,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坐下。裴决那一头,在他旁边坐下。
谁都没说话。
那一秒乔野心里头清楚。这一桩查到现在,周老那一头那个铁证没了。那个供应商那一头跑了。那一拨人那一头连仓库设局都做得出来。他俩这一头,手里头就剩半张纸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声音哑了,“咱俩这一回,可能要输了。”
裴决那一秒,没出声。
“周老那一头那个材料没了。”乔野说,“供应商跑了。陈主任那一头那个采购票据,昨天他那一头跟我讲,医务处那一头把采购科那个权限收了,那个票据,他那一头也调不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咱俩这一头。”乔野说,“你那个项目叫停。我那一头被调到分院。咱俩两个人,手里头就剩半张纸。那一拨人那一头,把咱俩能走的路,一条一条全堵死了。”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坐着,谁都没出声。
那间宿舍里头,那盏半亮的灯。窗外的夜,黑得没有一点光。
乔野那一头,把脸埋进掌心里头。
他这一辈子,从来没这么觉得过。他这一辈子,从前再难,挑水也好,扫雪也好,凑学费也好,他那一头都觉得,只要他那一头肯拼,总有一条路。可这一回,他那一头头一回觉得,那一拨人那一头,把所有的路,全堵死了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闷声开口,“我那一头是不是,把你那一头害了。”
裴决那一秒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个项目。”乔野说,声音抖了一下,“你那只手。你这一辈子,要不是跟我搅进这一桩里头,你那一头现在,还好好地在神外做你那个跨科项目。”
“乔野。”裴决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裴决说。
乔野那一头,从那一块掌心里头,把脸抬起来。
裴决那一双眼,在那盏半亮的灯底下,盯着他。
“这一桩。”裴决说,“是我那一头要查的。撕字据那一夜,我那一头就跟你说过,有些事比闭嘴重要。这一桩,不是你那一头害我。这一桩,是我那一头自己要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裴决说,“那七台台子里头,三个人没了。那三个人的家里头,跟你妈走那一年你家里头,一样。这一桩,我那一头查到现在,我那一头一秒都没后悔。”
乔野那一秒,眼眶热了。
“你那一头别哭。”裴决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乔野说,声音哑得不成形。
裴决那一头,伸手过来,把乔野那一头眼角那一颗,抹了。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,谁都没出声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“那咱俩这一回,认输吗。”
裴决那一秒,没立刻答。
他那一头,从口袋里头,把那半张写着批次号的纸,摸出来。
那半张纸,在那盏半亮的灯底下,皱巴巴的。
“这半张纸。”裴决说,“那一拨人那一头,以为他们那一头把所有的路堵死了。可他们那一头漏了这半张纸。”
“那半张纸证明不了整桩事。”乔野说。
“证明不了整桩事。”裴决说,“可这个批次号,能查到那一套器械的生产厂家。那个供应商跑了,可那个生产厂家跑不了。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,有那一套器械流向哪几家医院的出货记录。”
乔野那一秒,抬眼。
“那个生产厂家。”裴决说,“不在这个市里头。那一拨人那一头的线,牵不到那么远。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的出货记录,他们那一拨,堵不住。”
乔野那一秒,盯着他。
“你那一头早就想到了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可是那个生产厂家。”乔野说,“在外地。咱俩怎么查。”
“陈主任。”裴决说,“陈主任那一头,在这个行当三十年。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,陈主任那一头有人。”
乔野那一秒,盯着他,半天没出声。
他那一头从前以为,这一桩到了这一步,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他那一头没想到,这家伙那一头,把最后那一条路,藏在那半张皱巴巴的纸里头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“你他妈这一辈子。”
裴决那一头,把那半张纸,重新收进口袋里头。
“咱俩不认输。”裴决说,“这一回,是咱俩最难的一关。可这一关,咱俩背水一战。”
乔野那一秒,深吸了一口气。那一口气吸进去,他那一头那块沉到底的东西,又浮起来了一点。
“……行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“背水一战。”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张下铺床沿上头,那两只手,握在一块儿。
“可这一关。”乔野说,“咱俩要是输了……”
“咱俩要是输了。”裴决接了这一句,“咱俩换一家医院。哪一家都行。我那一头那只手,你那一头那只手,凭这两只手,走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乔野那一秒,盯着他。
“这话你那一头讲过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,“我那一头再讲一遍。这一回我那一头讲明白。乔野,这一桩查完,不管输赢,这一辈子,我那一头跟你,走到哪儿是哪儿。”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把脸埋进裴决肩头那一块。
那一晚两个人在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,挨着躺下。那盏半亮的灯,关了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闷声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起,咱俩查那个生产厂家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咱俩这一桩,最后一条路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,“最后一条路,咱俩一块儿走。”
乔野那一头,那只手,从被子底下伸过去,摸到裴决那只手,十指扣进去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又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一头那句话。”乔野说,“走到哪儿是哪儿那句。我那一头记下了。”
裴决那一头,那只手,把乔野那只手扣紧了。
“记下了就别忘。”裴决说。
“忘不了。”乔野说。
那一夜窗外的夜,黑得没有一点光。可那张窄窄的下铺床上头,那两只握在一块儿的手,一夜没松。
那是他俩这一桩里头,最黑的一夜。
也是天亮以前,最后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