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生产厂家的出货记录,是陈主任那一头,托人从外地调出来的。
那是至暗那一夜往后第四天。陈主任那一头把裴决跟乔野叫到他那间办公室,把一份传真过来的材料,搁在桌上头。
“这个。”陈主任说,声音敛得低,“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,那一套器械的出货记录。”
裴决跟乔野那一秒,凑过去。
那份出货记录上头,那一套便宜器械,这三年,出货到了这个市里头三家医院。其中一家,是本院。一家,是乔野那一头去的那个分院。还有一家,是另一个区的医院。
“三家。”乔野那一头盯着那份记录,声音哑了,“这一套器械,这三年,流到了三家医院。”
“出货的数量。”裴决那一头,指着那份记录上头那一栏,“跟这三家医院那个招标采购单上头那个数量,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”乔野那一秒,抬眼。
“对得上。”裴决说,“那一套便宜器械的出货量,跟招标单上头那个贵牌子的采购量,一模一样。这意味着,这三家医院那一头,招标单上头写着采购那个贵牌子,实际进货的,全是这一套便宜的。”
裴决那一头,把那份出货记录上头那几个数字,一个一个,指给乔野看。乔野那一头凑过去,头挨着裴决那一头的头,顺着他那只手指的方向看。
那一套便宜器械,一套的差价,是两千。那三家医院这三年,这一套器械的出货量,加起来,是一千二百套。
“两千乘一千二。”乔野那一头算出来那个数,声音哑了,“二百四十万。”
“二百四十万。”裴决说,“这三年,那一拨人那一头,拿病人的命,换了二百四十万。”
那一秒办公室里头,那三个人,谁都没出声。
乔野那一秒,整个人绷紧了。
“这就是那个硬伤。”乔野说,“招标单写一个牌子,实际进货另一个牌子。这个账,做不平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,“这个出货记录,是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开的。那个生产厂家那一头,是正规厂家。他们那一头那个出货记录,是真的。那一拨人那一头,堵得住本院,堵得住分院,堵不住那个外地的厂家。”
陈主任那一头,在那张椅子上头,看着他俩。
“这份出货记录。”陈主任说,“能证明那一套器械,顶替了招标单那个牌子,流进了三家医院。可是。”
“可是什么。”乔野说。
“可是。”陈主任说,“这份出货记录,只能证明器械顶替了。它证明不了,是谁,在这中间,拿了那笔差价。”
那一秒办公室里头,那三个人静下来。
“陈主任说得对。”裴决到末了开口,“这份出货记录,是个硬伤。可这个硬伤,只能掀开那一套器械顶替的事。那个拿差价的人,这份记录里头,没有。”
“那个拿差价的人。”乔野说,“是郑明远那一拨。可咱俩这一头,没有证据证明,是郑明远那一头拿的。”
那一秒三个人又一次静下来。
“这份出货记录。”陈主任到末了开口,“先收好。这是个火种。可光这一个火种,烧不起来。咱们那一头,还得有别的。”
“别的。”乔野说,“还有什么。”
“那个签了字拿了封口费的家属。”陈主任说,“那一头,要是肯站出来,跟这份出货记录,对上。这一桩,就能烧起来了。”
乔野那一秒,抬眼。
“那个家属。”乔野说,“当年签了字。他那一头肯不肯站出来,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周老那一头。”裴决说,“周老那一头醒了。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。周老那一头那个人证,加上这份出货记录,再加上那个家属……”
“三样凑齐。”陈主任说,“这一桩,就成了。”
那一秒办公室里头,那三个人,谁都没出声。
那一份出货记录,搁在桌上头。那是这一桩查到现在,头一回,有了一样那一拨人堵不住的东西。
“陈主任。”裴决到末了开口,“多谢您。”
“你别谢我。”陈主任说,“我那一辈子在这家医院。这一套器械的事,我那一头其实早有耳闻。我那一头从前,也是该闭嘴的时候闭嘴。”
那一秒陈主任那一头,叹了一口气。
“你俩这两个新医生。”陈主任说,“一个神外,一个急诊,搅进这一桩里头,项目叫停,被调走,被设局。你俩那一头到这一步,都没认输。我那一头要是再闭嘴,我那一辈子这身白大褂,白穿了。”
裴决跟乔野那一秒,看着陈主任,没出声。
“这一桩。”陈主任说,“我那一头跟你俩,一块儿查。”
那一秒办公室里头那三个人,头一回,成了一伙的。
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,乔野跟裴决在那条走廊上头站着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“陈主任那一头肯站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咱俩这一头。”乔野说,“头一回,不是两个人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,谁都没说话。
乔野那一头,伸手过去,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说,“这一桩,有戏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把那只握着裴决的手,攥紧了。这家伙那只手是凉的。乔野那一头握着握着,那只凉手,在他那只热手里头,慢慢暖了过来。
“走。”乔野说,“吃饭。今天我请。”
“你那一头在分院。”裴决说,“你那一头工资,降了。”
“……”乔野那一秒,低头去翻自己口袋。
裴决那一头,敛了一下嘴角。
“开玩笑。”裴决说,“今天我请。”
乔野那一头,抬眼瞪他。这家伙这一辈子,从前嘴里头一句软话都没有。这家伙这一回,学会跟他贫了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那只攥着裴决的手,没松。
那一晚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,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。
那一个多月,头一回,这一桩有了一样那一拨人堵不住的东西。头一回,陈主任那一头也站到了他俩这一边。乔野那一头走在那条巷子里头,那一头那块沉了一个多月的东西,松了一点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一桩完了往后。”乔野说,“我那一头从分院回来。咱俩还能,隔一条走廊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你那一头那个跨科项目。”乔野说,“也能恢复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把那只攥着裴决的手,晃了一下。这家伙那一头任由他晃,没甩开。
那条巷子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两个人手握着手,往那家羊肉粉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