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签了字的家属,是乔野那一头去谈的。
陈主任那一头本来不让乔野一个人去。可乔野那一头讲,那个家属当年闹过,那个家属那一头,只信肯听他讲那七台台子的人。
“我那一头去。”乔野说,“那个家属当年签了字拿了钱。他那一头心里头,憋着一口气。这口气,得有人去给他点开。”
那一天乔野那一头,去了那个家属家里头。
那个家属,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。当年他爸,是那七台台子里头,没保住的三个人之一。
乔野那一头,把那份出货记录,摊在那个家属面前。
“大叔。”乔野说,“您爸当年那台台子,用的那一套引流器械,型号不对。这份出货记录,能证明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盯着那份出货记录,半天没出声。
“您当年。”乔野说,“拿了一笔钱,签了字。那笔钱,是封口费。那一拨人那一头,拿那笔钱,把您爸是怎么走的,堵住了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那一双眼,慢慢红了。
“……我那一头知道。”那个家属到末了开口,声音抖了,“我那一头当年就知道,那台台子有问题。我那一头请了人看过病例。可那一拨人那一头,拿钱堵我的嘴。我那一头那时候,刚下岗,家里头等着钱用。我那一头……我那一头对不起我爸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捂着脸,哭了。
乔野那一秒,坐在那儿,没出声。
他那一头懂这个家属。他那一头太懂了。一个没钱的人,在那笔钱面前,在自己爸的命面前,做了那个选择。这个选择,这个家属那一头,憋了三年。
“大叔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声音哑了,“您那一头现在,有一个机会,把这口气,出了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从那一块掌心里头,把脸抬起来。
“您肯不肯。”乔野说,“站出来。跟这份出货记录,跟周老那一头,一块儿,把这一桩,捅开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盯着乔野,半天没出声。
“……我肯。”那个家属到末了开口,“我那一头这三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我那一头那笔钱,我那一头一分没花。我那一头那笔钱,我那一头一直留着。我那一头知道,总有一天,有人会来查。”
那个家属那一头,起身,从那个旧柜子最底下,摸出来一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包。他那一头把那个包,搁在乔野面前,一层一层揭开。
那里头,是当年那笔封口费。那叠钱,用一根橡皮筋捆着,捆得整整齐齐。那笔钱搁了三年,那个家属那一头,一张没动。
“这笔钱。”那个家属那一头说,声音抖了,“我那一头不敢花。我那一头一花,我那一头就真对不起我爸了。我那一头留着它,我那一头心里头,还存着一口气。”
乔野那一秒,盯着那叠钱,半天没出声。
乔野那一秒,整个人,松了一口气。
那个家属那一头,那笔封口费,一分没花。那笔钱,就是那一拨人那一头堵嘴的铁证。
那一晚乔野那一头回到本院,把这个消息,告诉了裴决跟陈主任。
“三样凑齐了。”陈主任说,声音敛得低,“出货记录,周老那一头那个人证,那个家属那一头那笔没花的封口费。三样凑齐,这一桩,成了。”
那一秒那间办公室里头,那三个人,谁都没出声。
那一桩查了一个多月。从那台死亡病例讨论会上头闻见那股不对的味,到今天三样铁证凑齐。这一个多月里头,项目叫停,人被调走,周老那一头被撞,仓库设局。这一个多月里头,他俩走过的每一步,都是从那一拨人那一头堵死的路里头,硬挤出来的。
“陈主任。”裴决到末了开口,“这三样,咱俩怎么递上去。”
“这三样。”陈主任说,“不能递给医务处。医务处那一头,被那一拨人那一头渗了。这三样,得递到上头。卫健委那一头,有我那一头一个老同学。”
“卫健委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陈主任说,“这三样,递到卫健委那一头。那一头一查,这一桩,就翻不了案。”
那一秒三个人,谁都没出声。
“可是。”陈主任到末了开口,“这三样递上去之前。那一拨人那一头要是知道了,他们那一头会狗急跳墙。他们那一头那一回连撞人设局都做得出来。这三样递上去之前那几天,是最险的几天。”
“周老那一头。”乔野说,“那个家属那一头。咱俩得护着。”
“嗯。”陈主任说,“这几天,周老那一头我那一头安排人看着。那个家属那一头,你那一头盯着。这三样铁证,我那一头亲自保管。”
那一秒三个人,定了。
从陈主任办公室出来,乔野跟裴决在那条走廊上头站着。
那一秒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“这一桩,快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这一个多月。”乔野说,“你那一头每个礼拜跑两个钟头车来分院看我。你那一头那个项目叫停,你那一头在神外里头被孤立。你那一头跟我一块儿,把这一桩,扛到现在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转过身,看着裴决。
“这一桩完了往后。”乔野说,“你那个项目,陈主任那一头会替你恢复。你那只手,你那一头还在神外,做你那个跨科项目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我那一头。”乔野说,“分院那个轮转,完了,我那一头回急诊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咱俩。”乔野说,声音哑了一下,“又能,隔一条走廊了。”
裴决那一秒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双眼底下那一点东西,他那一头没敛住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走廊上头,谁都没说话。
乔野那一头,伸手过去,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。
“走。”乔野说,“吃饭。这一回,咱俩谁也别抢着请。咱俩各付各的。”
裴决那一头,敛了一下嘴角。
“不行。”裴决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咱俩。”裴决说,“以后,不分各付各的了。”
乔野那一秒,愣了一下,然后他那一头,嘴角往下抿了一抿,没绷住。
“你那一头这句话。”乔野说,“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裴决说,“以后,咱俩的钱,一块儿花。咱俩的饭,一块儿吃。咱俩的台子,隔一条走廊,一块儿上。”
乔野那一头,盯着他,半天没出声。
这家伙这一辈子,从前连一句软话都没有。这家伙这一回,把”一辈子”那三个字,藏在”以后不分各付各的”这一句里头,讲给了他听。
“……行。”乔野到末了开口,把那只手伸过去,握住裴决那只手,“一块儿。”
那一秒两个人手握着手,往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走。
那一晚两个人都还不知道。那一拨人那一头,已经知道了那三样铁证的事。
那一拨人那一头,那一回,真的狗急跳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