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样铁证交到陈主任手里头那一晚,乔野跟裴决,头一回偷了个闲。
那是个礼拜天。铁证那一头,陈主任那一头亲自保管,还没递上去。那个家属那一头、周老那一头,陈主任那一头都安排了人看着。这一头难得有半天,谁都用不上他俩。
“走。”那天早上乔野那一头在宿舍里头,把裴决那一头从那张椅子上头拽起来，“今天哪儿都不去。咱俩出去转转。”
“去哪儿。”裴决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乔野说，“反正不去医院。今天咱俩不查案,不上台,不见郑明远。”
裴决那一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一头分院那边。”裴决说，“今天不用回去？”
“请了一天假。”乔野说，“今天我那一头哪儿都不去,就陪你。”
那一秒裴决那一头,那只手,被乔野那一头拽着。这家伙那一头愣了一下,到末了,任由他拽着,出了那间宿舍。
两个人那一天,去了那条江边。
那条江边,礼拜天的人不少。有放风筝的,有遛狗的,有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的。乔野那一头从前没空来这种地方。他那一头这五年,不是在医院,就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头。
“你那一头看那个。”乔野那一头,指着江上头一只飞得老高的风筝，“我那一头小时候,我妈给我糊过一只。比那个还大。”
裴决那一头,顺着他指的方向,看那只风筝。
“后来呢。”裴决说。
“后来那只风筝,挂树上头了。”乔野说，“我那一头爬上去够,从树上头摔下来,胳膊摔断了。我妈那一头,一边给我包胳膊,一边骂我。”
裴决那一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一头小时候。”裴决说，“就这么野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乔野咧嘴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讲起他妈,那张脸上头,没有那种忌日里头的沉。这一回,是笑着讲的。
乔野那一头买了两支烤肠,塞了一支给裴决。
“吃。”乔野说。
裴决那一头,看了看那支烤肠。
“路边的。”裴决说。
“路边的怎么了。”乔野说，“好吃。你那一头娇生惯养这么多年,你那一头吃过路边的烤肠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裴决说。
“那今天你那一头尝尝。”乔野说，“尝完你那一头要是嫌脏,我那一头那一支也给你,我那一头不嫌。”
裴决那一头,盯着那支烤肠,半天,到末了,咬了一口。
“怎么样。”乔野那一头盯着他。
裴决那一头,嚼着那一口,没说话。
“好吃吧。”乔野说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裴决说。
“你那一头那个还行,就是好吃。”乔野咧嘴,“你那一头这个人,夸人的话从来不会好好说。”
裴决那一头,没接他这话茬,又咬了一口那支烤肠。
那一秒乔野那一头,看着这家伙那一头站在江边吃路边烤肠的样子,自己先笑出来。
这家伙这一辈子,西装革履,慢条斯理,洁癖,事多。这家伙这一辈子,从前连那间宿舍都嫌。这家伙这一回,站在这条江边,吃着路边那支两块钱的烤肠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一头知道吗。”乔野说，“这一桩查完往后,你那一头那个跨科项目恢复了,我那一头从分院回来了,咱俩往后,是个什么日子。”
“什么日子。”裴决说。
“你那一头神外,我那一头急诊。”乔野说，“你那一头那个跨科项目,急诊神外联合救治。咱俩那一头,头一回,光明正大地,在一个项目里头,一块儿干。”
裴决那一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一头那台脑子里头的瘤子。”乔野说，“我那一头那台肚子里头的血。咱俩那一头,隔一条走廊,一个摁住,一个接台。咱俩那一头,把这家医院那个创伤救治,做成整个市里头头一份。”
那一秒裴决那一头,盯着乔野。
乔野那一头说着说着,眼睛里头那点光,亮起来了。这家伙那一头从前讲起这一桩,是讲他那一辈子最想做的事。
“你那一头那个跨科项目立起来。”乔野说，“往后这家医院送来的那些复合伤,那些颅脑加腹部加四肢的,那些从前在台子上头救不下来的,咱俩那一头,一台一台,把他们救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那些人。”乔野说，声音低了一下，“那些人的家里头,就不用,像那七台台子里头那三个人的家里头那样,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那个人是怎么走的。”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江边,谁都没说话。
裴决那一头,伸手过来,把乔野那一头那支没吃完的烤肠,接过去。
“你那一头讲了这么半天。”裴决说，“烤肠都凉了。”
“……”乔野那一头,看了看自己那只空了的手。
裴决那一头,把自己那一支咬了一半的烤肠,塞进乔野手里头。
“吃我这支。”裴决说，“我那支是热的。”
乔野那一秒,盯着那支烤肠,半天没出声。
这家伙那一头,把自己咬了一半的那支热烤肠,塞给了他。这家伙这一辈子洁癖。这家伙这一回,把自己咬过的烤肠,给了他。
乔野那一头,低头,咬了一口那支烤肠。
那一口是热的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一桩查完。”乔野说，“咱俩那个日子,会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，“会来的。”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江边,谁都没说话。江风吹过来,把两个人身上头那点查了一个多月攒下来的疲惫,吹散了一点。
那条江边,礼拜天的人来来往往。没人留心这两个站在江边、分着一支烤肠的人。
那一天两个人在那条江边,从上午一直待到傍晚。没查案,没上台,没提郑明远。
傍晚的时候,两个人沿着那条江边往回走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那一头,伸手过去，把裴决那只手握住了，“等这一桩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一头带你。”乔野说，“去看一回我妈。”
裴决那一秒,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回。”乔野说，“不是忌日。就是,带你,正经,去看一回。告诉她,这一桩咱俩查完了。告诉她,我那一头那个对象,陪我,把这一桩查完了。”
裴决那一头,那只手,把乔野那只手握紧了。
“好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夕阳落在那条江上头,把那两个并肩往回走的人,镀成了一道影子。
乔野那一头那只手,握着裴决那只手。这家伙那只手,从前总是凉的。这会儿,被他那只手握着,握了一下午,暖了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这个礼拜天。”乔野说，“我那一头记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，“以后这种礼拜天,还多着呢。”
乔野那一头,那一秒,嘴角往下抿了一抿,没说话。
那是他俩这一个多月里头,头一回偷的闲。
也是那一拨人那一头,狗急跳墙之前,最后一个,安生的礼拜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