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三样铁证,在孙院长那张桌子上头,摊开了。
那份生产厂家的出货记录。周老那一头那份原始招标材料的人证证词。那个家属那一头那笔一分没花的封口费。
孙院长那一头,一样一样看完,半天没出声。
“裴医生。”孙院长到末了开口，“这三样,你那一头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出货记录。”裴决说，“陈主任那一头托人从生产厂家调的。人证,是退休的周老,他那一头当年因为反对这套器械采购被挤兑走的。那笔封口费,是那七台出问题的台子里头,一个没保住的病人的家属。”
孙院长那一头,那一双眼,落在那份出货记录上头。
“这一套便宜器械。”裴决说，“这三年,顶替招标单那个贵牌子,流进了三家医院。出货量,跟招标采购量,一模一样。差价,二百四十万。”
孙院长那一头,那只手,在那份出货记录上头,顿了一下。
“这二百四十万的差价。”陈主任那一头开口，声音沉，“孙院长，您那一头知道,这二百四十万底下,坠着多少条人命。光那七台我那一头查到的,三个人没保住。”
孙院长那一头,那一秒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套器械的采购。”孙院长到末了开口，“归谁管。”
“神外那一头那个采购。”陈主任说，“归郑明远管。可这一条线,往上头牵的,不止郑明远一个。”
孙院长那一头,那一双眼,抬起来。
那一秒,那个孙院长办公室里头,谁都没出声。
“这三样铁证。”孙院长到末了开口，“我那一头一个人,摁不住,也不能摁。这一桩,得往上递。”
“孙院长。”裴决说，“医务处那一头,被那一拨人那一头渗了。这三样,要是走医务处,递不上去。”
“我那一头知道。”孙院长说，“这三样,我那一头不走医务处。我那一头亲自,递到卫健委。”
那一秒,陈主任那一头,跟裴决那一头,对了一眼。
“孙院长。”陈主任说，“您那一头肯递？”
孙院长那一头,看着桌上头那三样铁证,半天,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那一头在这家医院,当了八年副院长。”孙院长说，“这套器械的事,我那一头不是一点风声没听过。我那一头从前,也是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那一秒孙院长那一头,那一双眼，落在那笔一分没花的封口费上头。
“可是今天。”孙院长说，“我那一头看见这笔钱。这个家属，揣着这笔钱，揣了三年，一分没敢花。这个家属，揣着这笔钱，等的就是有人来查。”
孙院长那一头,把那笔钱,拿起来。
“我那一头要是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孙院长说，“我那一头对不起这个家属揣了三年的这笔钱。我那一头这个副院长,白当了。”
那一秒，那个孙院长办公室里头，那几个人，谁都没出声。
“这三样。”孙院长说，“我那一头今天就递。”
那一桩,递上去往后,查得很快。
卫健委那一头,接了这三样铁证,成立了调查组。调查组进驻这家医院那一天,郑明远那一头,还在科里头,装作若无其事。
可那个调查组,从那份出货记录查起,一条线一条线往下捋。那一套便宜器械的采购,那个供应商,那个封口费的赔付,那七台出问题的台子。一桩一桩,全部捋了出来。
那一条采购的线,往上头牵的人,一个一个,被捋了出来。
郑明远那一头,是这条线上头,管神外那个采购的人。那笔差价里头,郑明远那一头,拿了多少,账上头,清清楚楚。
那个调查组进驻往后第十天,郑明远那一头,被带走了。
那一头郑明远被带走,不是乔野带走的，也不是裴决带走的。是走正规程序，被卫健委那个调查组，带走的。
那一天,郑明远那一头被带走的时候,从神外那条走廊上头过。
乔野那一头那一秒,正好从急诊那头过来。
两个人，在那条走廊上头，碰上了。
郑明远那一头，看了乔野一眼。
那一双眼里头，那点东西，乔野这一辈子见过。是那种死掐不放的恨意。可这一回，那点恨意底下，还有别的。是输了的、栽了的、再也翻不了身的，灰败。
乔野那一头，没说话。
他那一头，看着那个曾经按着裴决肩膀、扣过他饭盒、拿挂科做文章、塞话甩锅、拿照片威胁、设局、撞人、泼脏水的人，从那条走廊上头，被带走。
乔野那一头那一秒，心里头那块坠了一个多月的东西，落了地。
郑明远那一头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那一秒，乔野那一头，没追上去说一句话。他那一头，不需要。
这一桩，赢了。
这一桩赢,不是靠拳头赢的。是靠那三样铁证，靠那台当众救下来的病人，靠那个揣了三年封口费的家属，靠周老那一头肯站出来，靠陈主任那一头肯递，靠孙院长那一头肯查。
是靠他俩那两只干净的手，一步一步，从那一拨人那一头堵死的路里头，硬挤出来的。
那一晚，两个人从医院后门出来。
那条卖羊肉粉的小巷子，路灯一盏一盏亮着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那一头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郑明远，今天被带走了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这一桩，赢了。”乔野说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那一秒两个人在那条巷子里头，谁都没说话。
乔野那一头，伸手过去，把裴决那只手，握住了。
“裴决。”乔野说，声音哑了一下，“咱俩赢了。”
裴决那一头，那只手，反过来，把乔野那只手，握紧了。
“嗯。”裴决说，“咱俩赢了。”
那一秒，乔野那一头，那只攥着裴决的手，晃了一下。这家伙那一头任由他晃，没甩开。
那条巷子的路灯底下，两道影子，又一次交叠在一起。
“走。”乔野说，“吃羊肉粉。今天这一顿，咱俩点两份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裴决说。
“老板娘那一头，要是问咱俩今天怎么这么高兴。”乔野说，“你那一头怎么说。”
裴决那一头，那一秒，看了乔野一眼。
“我那一头说。”裴决说，“我那一头跟我对象，打赢了一场仗。”
乔野那一头，那一秒，嘴角往下抿了一抿，没绷住。
那一晚那两碗大份的羊肉粉，老板娘多送了四个鸡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大方。”乔野说。
“你那一头那位对象，刚才进门那个样子。”老板娘说，“我那一头当了这么多年生意，头一回看见他笑。这种事，得加蛋。”
乔野那一头，低头去戳那碗里头那四个鸡蛋，嘴角往下抿了一抿。
裴决那一头，在矮桌对面，把自己那碗里头那一片不辣的肉，挑出来，搁进了乔野那一碗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