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辉结完账出来,揽着方听雨的肩往停车场走,一边走一边继续唠叨让他好好吃饭注意休息。
方听雨一一应着,余光瞥见陆清落后半步走在后面,正低头看着手机,屏幕上似乎是某个网页的搜索界面。
他没有看清搜索栏里输的是什么字。
裴彻的车停在街角的暗处,方听雨和沈明辉道别后走了两条街才拐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
裴彻靠在驾驶座上,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实时定位界面。
“汇报一下。”裴彻合上电脑。
“你全听见了还让我汇报。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方听雨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,把今晚的对话大致复述了一遍。
说到沈明辉让他“跟着你多学点东西”的时候,裴彻的嘴角又弯了一下,说到陆清问设计部主管是谁的时候,裴彻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“你这位嫂子可是够细心的。”裴彻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方听雨嘴里嘟囔着。
他偏头看向车窗外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街上的人流稀稀落落,夜色很安静。
裴彻的车刚停稳,他就解了安全带往门口走,换了拖鞋直奔游戏房,手指刚摸到电源开关,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,连人带手腕一起捞了回去。
“今晚不许玩了。”裴彻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,气息温热,带着咖啡厅里沾上的那点咖啡豆的焦香,“明天再玩。”
“我就收个每日奖励——”
“每日奖励明天也能收。”
“明天就过期了。”
“那就让它过期。”
方听雨被裴彻半拖半抱地带离了游戏房门口,一路往二楼卧室走。
他在楼梯上还试图挣扎了两下,结果裴彻直接把他拦腰抱起来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,进了卧室才把他放下来。
方听雨赤脚踩在地毯上,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,仰头瞪着裴彻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大反派”。
裴彻不以为意,从衣柜里拿了套睡衣递给他,又弯腰把拖鞋放到他脚边,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了几百遍。
事实上也确实重复了几百遍——自从雨夜之后,方听雨的睡衣是他拿的,拖鞋是他放的,被子是他掀的,连枕头都是他每晚从方听雨怀里抽出来重新摆好位置的。
方听雨换好睡衣钻进被子,习惯性地往床的左边一滚,给裴彻留出了右边那一半。
他听见裴彻在浴室里洗漱的水声,又听见浴室门打开,脚步声绕过床尾,被子被掀开,床垫陷下去一块,灯灭了。
“你哥说你瘦了。”黑暗里,裴彻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来。
“你连这句话都听见了?我以为你只在听陆清问我设计部的事。”
“每一句都听见了。”
“变态。”方听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没有害怕,没有抗拒,甚至带着一丝含糊的、快要睡着的松弛。
裴彻伸出胳膊,方听雨翻了个身,脑袋自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凹槽——裴彻肩窝和胸口之间的位置——枕了上去,额头抵着裴彻的下颌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裴彻低头在他发顶落了个吻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过他的肩膀。
“是不是我对你太差了。”裴彻的自言自语有些沙哑,已经沉睡的方听雨没听到,像是小动物下意识寻找热源般靠的裴彻更近了些。
第二天早上,裴彻出门前在餐桌上留了个东西。
方听雨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套崭新的画具——炭笔、软橡皮、几支不同型号的勾线笔,还有一叠厚厚的素描纸,旁边压着一块胡桃木的画板。
画板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听雨”二字,刀工利落,一看就不是批量生产的工业品,是找人定制的。
方听雨的脚步停了两秒,然后比平时快了一倍地走到餐桌前,把画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指腹摩挲过那个刻字,嘴角抿了又抿,没抿住,还是翘了起来。
保姆从厨房探出头:“方先生,裴先生说了,您今天上午的游戏时间可以用来画画,他说‘换个屏幕’。”
方听雨差点把画板拍在桌上,想想又觉得不应该拍画板,改成了拍沙发扶手。“什么叫‘换个屏幕’?画画和打游戏能一样吗?”
保姆笑着缩回了厨房。
方听雨抱着画板和纸笔跑到了后院的湖边,画板架在膝盖上,炭笔在纸上划下了第一道线。
他没有画眼前的湖泊,也没有画远处的小山,他画了一只拖鞋——就是那只被裴彻拎在手里穿过整个草坪的拖鞋,鞋面上还沾着一根草屑,鞋底有一小块碎石子硌出来的凹痕。
画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会儿,觉得太无聊了,又扯了一张新纸,开始画玫瑰园里的那张铁艺长椅。
长椅的靠背,藤蔓的走向,落在扶手上的那片花瓣,然后是长椅上那件被铺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,外套的袖口处,他画了一只手的拇指,正轻轻摩挲着什么。
画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笔,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。
方听雨的画技是实打实的,来到这个世界时他正在读高中,他的母亲听说美术专业好考大学,就算家里没钱还是把他送到了美术生这条路。
那处已经没有人再去的家里,还有不少方听雨的画作,都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,不过他的母亲还是被人骗了什么美术生容易上大学,他前世一个社畜差点被累死。
但是方听雨说不出口,他看到方言梦眼睛里的泪花,还有那双因为劳作变得粗糙的双手,他说不出口,只能咬着牙学下去,还好他还算可以。
就算是半工半读还能考上江海大学。
录取通知书拿到手第一件事,方听雨就复印了一份,拿到方言梦的坟前烧了过去。
前世方听雨的家人早早去世,在孤儿院长大,孤家寡人一个,根本理解不了什么亲情友情,是方言梦让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母亲,让他对这个奇怪的世界有了一丝认同。
只是这份认同,像是幻影一般消散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