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他画了很多。
他画了那只被没收的游戏机,屏幕上还亮着暂停的游戏画面,手柄上有一道被自己指甲刮出来的细痕。
画了银杏树下两个人的影子,树冠遮住了人,只露出两双鞋尖——一双皮鞋,一双拖鞋,相对而立。
画了暴雨夜的卧室窗户,雨痕模糊了玻璃外面的世界,但窗户内侧映着一盏床头灯的光,和两个靠在一起的枕头的轮廓。
裴彻发现那些画的时候,方听雨正在午睡。
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游戏房——现在这个房间已经不能叫游戏房了,地毯上散落着炭笔和纸团,画架立在窗户旁边,沙发上堆着好几张完整的作品。
裴彻一张一张地拿起来看,动作很慢,像是怕纸张的边缘会划破空气。
每一张画的都是这座宅子里的东西,不是建筑,不是风景,是那些只有住在这里、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才会注意到的细节。
一双拖鞋,一件西装,两个枕头,一道雨痕,一片落在长椅扶手上的玫瑰花瓣。
裴彻把画一张一张地放回原处,然后走出房间,拨了个电话。
隔天下午,方听雨发现走廊的墙上多了一排画框。
是他这几天的画,每一张都被裴彻找人裱好了——深色的实木框,防反光的玻璃,装裱的水准比他前世参加毕业作品展时还高。
画框沿着走廊的墙一字排开,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主卧门口,走在中间像是在穿过一个小型的私人画展。
方听雨站在走廊里,耳朵烧得比那天在银杏树下还烫。
“裴彻!”他冲着楼梯口喊。
裴彻从楼下走上来,手里还端着杯咖啡,表情坦然到像是在问“怎么了”。
“这些画——你就这么挂走廊里?这是走廊!保姆每天都要走过的!园丁来汇报工作也要走过的!”
“你画得不好吗?”裴彻走到他面前,喝了一口咖啡。
“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让人看?”
方听雨被噎住了,这些画如果被人看到了,和把他扒光了挂在走廊里有什么区别。
但裴彻显然不这么认为,他端着咖啡,仰头看着墙上那幅暴雨夜的窗户,认真地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这张我最喜欢。”
方听雨没问为什么,因为那幅画里有两个枕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走廊里的画又多了几幅。
方听雨一边嘴硬说“你别再裱了”,一边又忍不住画了新的——裴彻在书房里看文件时的侧脸,裴彻的手握着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样子,裴彻在玫瑰园里弯腰检查花瓣的背影。
每一幅画完都被裴彻收走,隔天就裱好了挂起来。
走廊的墙快不够用了。
方听雨不知道在他快要把走廊画满的时候,陆清正坐在陆家老宅的书房里,面前的桌上铺满了文件。
陆清是那晚和方听雨吃完饭之后开始认真查的。
他不是一个容易起疑的人,但他的习惯不允许他放过任何一个逻辑漏洞——方听雨说自己在裴氏设计部实习,但他连自己的直属主管是谁都说不出来。
他说裴氏安排了住宿,但沈明辉去学校宿舍找他两次,两次都不在,室友的态度也含糊其辞。
这些都不是确凿的证据,但它们在陆清的脑子里拼出了一幅他不喜欢的画面。
他第一个打通的是江海大学行政处的电话。
对方告诉他,方听雨的休学手续是一个自称裴氏人力资源部的人来办的,理由是“企业定向培养项目”,材料齐全,程序合规,学校没有理由不放人。
“裴氏的HR亲自来办休学?”陆清皱着眉翻看手机里从学校调出来的休学申请表照片,申请表的经办人签名栏里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,但公章是裴氏的,鲜红清晰。
他挂了电话,又拨了另一个号码。
这次查的是方听雨的宿舍,对面的人花了半天时间联系到了方听雨的室友陈宇白。
陈宇白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方听雨了。
陆清把手机放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他又差人去问了方听雨班上的同学,得到的消息更加琐碎但同样反常——方听雨这学期只上了几天课就再也没来过。
但中间有一段时间,每天中午都有人来给方听雨送午餐,送餐的人西装革履,有人看到过那个送餐的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上下来。
不止一个女生用兴奋的语气描述过“有个很高的alpha天天在画室外面等他下课”,说那人气场太强了,想上去要联系方式的同学,被他的信息素吓得不敢靠近。
陆清让人调了学校的访客登记,那辆车牌号属于裴氏集团,车主姓名一栏写着——裴彻。
一个商业帝国的掌权人,天天亲自接送一个大学生上下课,陪他去画室,在走廊里等他一整个下午。
还有那次在沈家,裴彻反常的让方听雨坐在他的身侧,难道从那个时候裴彻就开始缠着方听雨不放了吗?
然后陆清查到了周一。
周一,周家的小儿子,方听雨的另一位室友,上学期末忽然办了留学手续出国了。
出国本身不算异常——异常的是周一在出国之前的活动轨迹。
陆清的人从周家的司机嘴里问到了一个细节:周一出国前几天曾被人堵在酒吧后巷里打断了小腿,动手的不是街头混混,然后开着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扬长而去,周家甚至没有报警。
陆清重新拿起手机,这次直接打给了方听雨兼职过的那家咖啡店。
咖啡店老板记得方听雨,说他是个挺好的员工,手脚麻利,但是因为店里人手太多将他辞退了。
陆清看出了不对劲,那家咖啡店在辞退了方听雨后又再私下招聘了两个新员工,如果听雨真的和咖啡店老板说的那样,怎么可能会辞退他?
桌上的文件越堆越多。
陆清靠近椅背,手指按着太阳穴慢慢地揉,这些东西拆开来都是小事,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闭环。
有人把方听雨从学校里摘出来,把他和室友隔离开,赶走了一个对他有好感的室友,又把他所有的兼职弄废,切断了他所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和社交渠道,然后把人圈进了裴氏的名下,对外宣称是“实习”,实际上连学校的门都不让他再踏进一步。
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方听雨的意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