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裴宅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,最后只剩下二楼卧室床头那盏微弱的光。
方听雨已经睡熟了,整个人蜷在被子里,脸埋进裴彻的肩窝,一只手松松地攥着裴彻的睡衣前襟。
裴彻靠在床头,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方听雨的后背,另一只手拿起了方听雨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来,翻了翻相册,最近新增的全是他的画,还有一些玫瑰园的照片。
他正要锁屏,手指不小心点到了浏览器图标,页面弹出来,是一个匿名论坛的页面,后台还挂着没有退出。
裴彻的目光落在帖子标题上,顿住了。
【求助】被男朋友囚禁了很长一段时间,最近才拿到手机,怎么才能让他不再囚禁我呢?
他往下滑,一条一条地看。
看到了方听雨在四楼写的“不用报警,他没有伤害过我,从来没有”,看到了八楼的“我不是被他用铁链拴住的,我是被他用那种眼神拴住的”,看到了九楼那个陌生网友的分析,看到了一半人骂他犯罪、一半人替他说好话的乱哄哄的评论区。
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“男朋友。”
裴彻把这个词含在嘴里,无声地念了一遍。
方听雨在匿名论坛上,对着全世界的陌生人,说他是“男朋友”。
不是“囚禁我的人”,不是“那个alpha”,不是“裴彻”——是“男朋友”。
裴彻把手机轻轻放到床头柜上,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方听雨的睫毛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,呼吸又软又匀,嘴唇微微张着,裴彻忍不住低下头,在他眼睑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。
“男朋友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这次声音从唇缝里漏出来,带着笑意,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这么好听。
关了灯,裴彻把人搂紧了一点。
方听雨睡梦中感觉到,本能地又把脸往他肩窝里拱了拱。
第二天早上,方听雨被一阵极其不合理的咖啡香熏醒了,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到裴彻已经西装革履地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放在他这边的床头柜上,另一杯正在被裴彻自己喝。
“几点了?”方听雨嗓子还糊着。
“八点半。”
“……你叫我起来干什么,我又不上班又不上学。”方听雨翻了个身,把被子拽到头顶。
裴彻把被子从方听雨头顶拉下来,露出那颗睡成鸡窝的脑袋,然后把手机递给方听雨,解锁,浏览器后台的匿名论坛页面赫然亮着。
“你昨晚叫我什么?”他问。
方听雨的瞌睡在看到论坛页面的零点一秒之内消失殆尽,连滚带爬地坐起来,一把抢过手机扣在床上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。
“你翻我手机——你怎么能偷看我的隐私!”
“你没关后台。”
“你侵犯我隐私权!”
“我可是在囚禁你呢,跟我讲隐私权?”
裴彻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,眼尾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,把杯子搁下,凑过去,嘴唇贴着方听雨烧红的耳廓,一字一顿地叫了一声:“男、朋、友。”
方听雨把被子整个蒙在头上,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“我发帖是求助怎么让你别囚禁我!不是让你来得意洋洋地复述的!”
“嗯。”裴彻把被子从下面撩开一角,把手伸进去,精准地摸到方听雨的后颈,揉了揉,“准备一下手续,过几天去学校。”
方听雨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,眼睛眨了眨。
“去学校干嘛?”
“办转学。”裴彻的语气平淡,但方听雨注意到他今天穿的西装比平时更正式,袖扣是没见过的款式,头发也精心打理过。
“转去哪儿?”
“F国,是一所私立美院,你到那可以继续学你的专业。”
方听雨坐直了身体。他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关键字眼。
“‘你不去?”
“我当然去,怎么可能只让你一个人在那里。”
“你公司不是在这边吗?”
“在转移了。”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裴氏的业务重心从去年就开始往海外移了。”
方听雨低头看着被子上自己攥紧的手指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——他要带你离开这个国家了。
到了F国,就没有沈明辉,没有陆清,没有他认识的那一切了。
但他说出口的却是:“那个学校有游戏设计专业吗?”
裴彻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本印刷精美的招生简章,递到方听雨手边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方听雨低头一看,游戏设计专业,课程设置里甚至有独立的游戏美术方向。
他把招生简章合上,抬头看着裴彻,表情别别扭扭的,但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。
出发去学校那天是个阴天,厚重的云层从西边推过来,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灰白的柔光里。
裴彻的迈巴赫停在学校行政楼门口的时候,门卫探头看了一眼车牌,二话没说就把栏杆升起来了。
方听雨坐在副驾驶上,透过车窗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,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。
裴彻替他拉开车门,一只手自然地挡在车门上方,以免他撞到头,方听雨抱着文件袋下车,深吸了一口气。
行政楼的大厅很安静,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。
裴彻走在方听雨半步之前,皮鞋的硬底在地板上敲出规律而沉稳的声响,大衣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。
方听雨跟在他身后,一路低着头翻着文件袋里的材料,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是那张休学申请表。
裴彻好像说过休学手续已经办妥了,怎么又要办一次?
他还没来得及琢磨,裴彻已经推开了教务处办公室的门,门上的铭牌写着“学籍管理科”。
办公室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beta男人站起来,看了看裴彻的名片,态度恭敬地请他们坐下。
办转学手续,需先确认休学状态,然后再开转学证明,裴彻把一叠文件递过去,语气平稳而流畅,像是在谈一笔已经敲定的合同。
方听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了那本招生简章,翻到游戏设计专业那页,手指沿着课程表一行一行地划过去。
裴彻偶尔侧头看他一眼,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感。
手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