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方听雨魂不守舍的又回了屋里,这次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,郑蕊忍不住去敲了门,里面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方听雨的声音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我泡了茶,给你放门口了。”
门被推开,方听雨站在门口,接过郑蕊手里的茶盏,从脸上倒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。
“哥,你别一直闷在屋子里,一会出去逛逛吧。”
方听雨摇了摇头,抿了一口手中的茶,“我不出去了,最近画了一个小漫画,有出版社联系我了,赶工比较着急。”
听到方听雨说自己画了小漫画,郑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把那什么狗屁早饭抛之脑后。
“真的吗哥,你要成大画家了,太好了,你画吧我不打扰你了,我要去告诉爷爷这个好消息。”郑蕊一溜烟地往楼下跑去,一边跑着还一边叫着爷爷,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。
但郑蕊早上的话,却始终萦绕在方听雨的脑海里。
裴彻去医院了,还是昨晚去的,是他的手臂上的伤还没康复?还是自己在裴彻后颈上看到的那道明晃晃的伤口又复发了。
方听雨下意识地去摸着自己后颈上的那道疤,beta的腺体是一个摆设,alpha的腺体却是实打实的,那样的伤疤横在裴彻最脆弱的地方,方听雨视线转了转,坐在书桌前拿着笔画的不安稳。
那一页漫画,方听雨反反复复修改了很久都不满意,他看向被自己放在一边的手机,想要看看时间,手指却不听使唤地点进了电话,输上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方听雨的手指僵住了,手指按下那串号码,却始终没有按下拨通键。
方听雨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,屏幕暗了,他又按亮,暗了,又按亮。
他的拇指悬在拨通键上方,距离屏幕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。
只要轻轻碰一下,就可以听到那个人的声音,可以问一句“你还好吗”,可以说一句“听说你去了医院”。
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一颗滚烫的珠子,烫得他舌根发麻。
但他没有拨出去,那个号码说不定裴彻早就不用了,从前他打了那么多遍他都没有接,如今的自己又要用什么身份去打这个电话呢?
他们两个人能保持距离又相安无事,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吗?
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,退后两步,重新坐回书桌前,继续修改着自己的漫画。
傍晚的时候,方听雨下楼,看见郑蕊在院子里收衣服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踮着脚尖去够晾衣绳上最高的那件T恤,够了好几下才够到。方
听雨走过去帮她拿下来,郑蕊接过衣服,忽然抬头看着他,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。
“听雨哥,”她说,“你要是担心的话,就去看看。”
方听雨没有说话,只是把晾衣绳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,叠好,放进郑蕊手里的竹篮里。
“我去做饭。”他说。
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桌前,方听雨做了四菜一汤,比平时丰盛。
郑蕊埋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每次都欲言又止。郑老倒是和平常一样,慢条斯理地吃着。
方听雨夹了一筷子青菜,嚼了两下,忽然开口:“爷爷,镇上哪个医院晚上能看急诊?”
郑老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,花白的眉毛抬了抬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:“镇卫生院晚上有人值班,但大病看不了,要去县医院。县医院在镇东头,坐公交要四十分钟。”
方听雨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饭后他和郑蕊一起洗了碗,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,然后上楼洗了澡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那个名字,又把手机放下了。
他坐在床边,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月亮还没有升起来,院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老槐树的轮廓像一团深色的墨迹,隔壁的院子也是黑的,没有灯,什么也看不见。
方听雨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屏幕朝下,贴着他的大腿。
手机有一点微微的温度,是他掌心的温度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温度。
九点半的时候,郑蕊来敲他的门:“听雨哥,你睡了没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给你热了杯牛奶,放门口了。”
方听雨打开门,端起牛奶,看见郑蕊站在走廊尽头,背对着他,不知道在看什么,她听见开门声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:“隔壁那个人好像还没回来,院里的灯一直没亮过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。
方听雨端着牛奶站在门口,牛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回到房间,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,没有喝。
他拿起手机,胡乱看着短视频,整个心却像是被人揉成了一团,不知道该怎么舒展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方听雨端着那杯牛奶在床边坐了许久,牛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。
手机屏幕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地自动播放,搞笑段子、萌宠视频、美食教程,热闹得很,但他的眼睛虽然看着屏幕,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装进去,像是一个漏了底的容器,不管倒进去什么,都哗哗地漏了个干净。
他把手机放下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裴彻后颈上那道疤到底是什么样的?他记得自己瞥见过一眼,在裴彻低头抱着自己的时候,那道疤痕从衣领里露出来,横在后颈的腺体位置上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,那道疤痕时间不长,还泛着粉红。
alpha的腺体不像beta那样只是个摆设,那是实打实的、连着神经和血管的重要部位,那样的伤疤横在最脆弱的地方,光是想想就觉得疼。
方听雨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,他的腺体是beta的,小小的,不痛不痒,像是一个早就退了化的器官遗迹。
但裴彻不一样,裴彻的腺体是alpha的,那个地方的伤——
他猛地把手放下来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不要再想了。”他闷闷地对自己说,但那个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