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乔钰璟自残进抢救室,已经整整一个月。
他早从ICU挪回了普通病房,生命体征总算稳住,脱离了即刻的危险,却始终陷在沉沉的昏迷里,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。
医生说,他不是不能醒,是不想醒。
身体在苟活,灵魂却把自己锁在了最深的黑暗里。
他每天守在床边,重复着机械又虔诚的事:擦手擦脸,按摩萎缩僵硬的腰腿,轻声说些零碎的话,汇报天气,讲从前的小事,握着他冰凉的手,从天亮等到天黑,再从天黑熬到天亮。
乔钰璟安安静静躺着,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,呼吸轻浅,长睫垂落,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。
楚沂不敢哭,不敢崩溃,不敢流露出半分绝望。
日子熬得麻木又死寂,直到今天。
3月14日,楚沂的生日。
这个日子,他早就不在意了。从前行医忙碌,生日多半在手术台和病房里度过,更何况,现在要守着乔钰璟。
可手机还是不合时宜地亮了。
一条熟悉的短信,显示在屏幕上。
【亲~恭喜你中大奖了,生日蛋糕一份】
发件人,朝暮蛋糕店。
楚沂盯着那行字,这条短信,他太熟悉了。
整整六年,每年3月14日,都会准时发来。
一年不落,次次都是同样的内容,同样的口吻,说他中了生日蛋糕大奖。
哪有人年年生日都中奖,哪有蛋糕店次次抽奖都精准砸中同一个人,哪有这么离谱的好运气。
他只当是商家的营销套路,垃圾短信,或是有人恶意恶作剧,每年都直接无视、删除、拒绝。
今年,亦是如此。
他指尖漠然划过屏幕,点下拒绝,删掉短信。
七年了。
这是第七年。
真的挺无聊的,店家就不知道换一个人,他和乔钰璟分开多久,就发了多久。
可下一秒,放在床头、一直由他妥善保管的乔钰璟的手机,突然响了。
清脆的铃声,在寂静的病房里,格外刺耳。
那是乔钰璟出事以后,就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手机。他每天都会按时充电,始终保持满格电量。
虽然,楚沂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吧。
楚沂微微一怔,缓缓转头,看向那部亮着的手机。
来电备注,清晰刺眼——
【朝暮店长】
心脏,在这一刻,骤然骤停。
朝暮。
又是朝暮。
刚刚拒绝完蛋糕短信,乔钰璟的手机,就接到了这家蛋糕店店长的电话。
楚沂不信这是巧合。
楚沂喉咙发紧,呼吸凝滞,颤抖着手,拿起了乔钰璟的手机,他迟疑了许久,才按下了接听键,把手机缓缓贴到耳边,没有说话。
电话那头,立刻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,语气熟稔又自然,像是和机主打过无数次交道,开口就直奔主题:
“乔先生,那位楚先生又没要蛋糕是吗?那还是老样子,做五十个,送到城郊孤儿院给孩子们加餐,对吗?”
乔先生。
楚先生。
老样子。
五十个蛋糕,送孤儿院。
楚沂整个人,彻底僵住。
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,大脑一片空白,彻底死机。
他坐在病床边,睁着眼,望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乔钰璟,耳边嗡嗡作响,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原来……
根本不是什么垃圾短信。
也不是什么中奖套路。
那是乔钰璟给他的。
全是乔钰璟。
每年3月14日,他的生日。
以店里中奖的名义,给他送一份生日蛋糕。
收不收,全凭他。
若是他不收,蛋糕就多做几份,全部送去孤儿院,给孩子们当加餐。
若是他收下,也依旧会往孤儿院送,只是以楚沂的名义。
整整六年。
楚沂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眶在瞬间通红,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,滴在乔钰璟的手背上,烫得惊心。
但是,很可惜,楚沂的眼泪并没有魔力。
他守了乔钰璟一个月,熬了无数个绝望的日夜,自责、悔恨、痛苦、不解,一遍遍问自己,为什么乔钰璟不要他,为什么不肯醒过来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明白了些。
乔钰璟不是不爱他了。
是太爱了。
“乔先生?乔先生你还在吗?”
店长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他握着手机,泪水模糊了视线:
“……按老样子。”
顿了顿,他看着床上毫无知觉的乔钰璟,一字一顿,补完了后半句:
“还有……我就是楚先生。麻烦把蛋糕,送到市医院来。谢谢。”
电话挂断。
病房重新陷入死寂。
楚沂缓缓放下手机,俯身,轻轻握住乔钰璟冰凉的手,把脸埋在他的掌心,终于压抑不住,崩溃地哭了出来。
肩膀剧烈颤抖,泪水汹涌而出,打湿了病床的床单,打湿了乔钰璟的手背。
楚沂轻轻俯身,去吻乔钰璟的脸颊,声音哽咽: “阿璟,醒醒好不好……”
“我收到蛋糕了。”
“我全都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不要我。”
“别再躲着我了。”
“醒过来,我们一起吃蛋糕。”
床上的人,依旧安安静静,紧闭双眼,没有丝毫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