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许久,乔钰璟忽然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不带任何情绪:“安穗给我的镜子呢?”
楚沂心头猛地一沉。
那面镜子,是乔钰璟那晚自杀所使用的。
楚沂本该把它丢掉,永远藏起来,再也不让乔钰璟看见,免得勾起他半分不好的回忆。
可他舍不得。
那是安穗留给乔钰璟的念想,更何况,那是乔钰璟的东西,他无权处置。
所以在清理病房的时候,他悄悄把满地锋利的碎片,一片一片捡起来,小心翼翼地收着。
后来的无数个夜晚,他守在昏迷的乔钰璟床边,趁着夜深人静,一点点用胶水,把那些四分五裂的镜片,仔细拼回了原样。
裂痕纵横交错,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,爬满整个镜面,丑陋又刺眼,再也回不到当初完整的样子。
可他还是拼好了。
像是在拼一个,他和乔钰璟支离破碎的……未来?
听见乔钰璟的询问,楚沂没有隐瞒,也没有推脱,轻轻打开旁边小柜子的柜门,把那面被仔细粘补好的镜子,拿了出来。
镜子不大,被胶水细细粘合,原本碎裂的痕迹清清楚楚,每一道裂痕都深深刻在镜面上,即便拼回原形,也依旧斑驳不堪,再也照不出完整的模样。
楚沂把镜子轻轻递到乔钰璟面前,指尖微微发紧。
乔钰璟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。
只一眼,他本就苍白的脸色,瞬间褪得毫无血色。
那是他摔碎的镜子。
而现在,它被人一片一片粘了起来,拼得完整,却满目疮痍。
就像他自己。
即便被楚沂拼尽全力拉回人间,即便醒了过来,即便要和楚沂一直在一起,也依旧满身裂痕,再也回不到当初完好的样子。
丑陋,残破,不堪入目。
乔钰璟的嘴唇微微颤抖,眼底刚刚褪去的泪水,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他盯着那面布满裂痕的镜子,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自己。
拼不好,救不回,留着,只是一个笑话。
连一面镜子,碎了都如此难看。
楚沂看着他瞬间通红的眼眶,看着他骤然收紧的指尖,心瞬间揪紧,慌忙想把镜子收回来:“阿璟,我……”
乔钰璟却先他一步,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死死粘在那面拼好的镜子上:“你看,碎了就是碎了。再怎么粘,都变不回原样。”
就像我一样。
再也好不了了。
楚沂的手已经攥住了镜子边缘,急着要收走,生怕这满是裂痕的东西,让乔钰璟再次伤心难过。
“阿璟,我收起来,咱们不看了好不好?”
乔钰璟没有看楚沂,目光依旧落在那面粘满裂痕的镜子上,指尖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碰,又不敢轻易触碰。
半晌,他才哑着嗓子,一字一顿:
“我留着它。”
“这是……安穗给我的礼物,她不是出院了,见不到她了嘛。”
这是安穗留给乔钰璟的,最后一样东西。
乔钰璟缓缓伸出左手,小心翼翼地,轻轻碰了碰镜面。
“希望下次见面,哥哥可以健健康康的!”
会吗?他希望如此吧。
连安穗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,都被他亲手摔碎。
乔钰璟的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。
“我把她给我的东西,摔碎了。”
“我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“安穗要是知道了,肯定也会讨厌我的。”
楚沂看着他这副模样,再也说不出一句收走镜子的话,只能把他微凉的左手,连同那面碎镜,一起轻轻握在掌心。
“好,我们留着镜子。”
“一直一直留着。”
乔钰璟没有说话,只是任由楚沂握着,目光始终落在那面粘好的镜子上。
裂痕纵横,再也无法复原。
不过,这面碎镜,他会一直留着。
毕竟,这是那个小姑娘留给他的礼物,又或者是……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