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乔钰璟的眼睛已经差不多可以看清了。
楚沂想着去护士站拿乔钰璟的复查报告单,特意轻轻掖好被角,再三确认他安稳躺好,才短暂离开。
不过短短几分钟的空档,偌大的病房只剩乔钰璟一人。
周遭是恒久死寂,眼底是一片朦胧白雾,不过还是能看清些了。
没有楚沂的气息包裹,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安积攒起来的安全感,瞬间分崩离析。
他摸索着床头的呼叫铃,指尖颤巍巍按了下去。
没一会儿,以为已经彻底下班离场的李咎,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本是不放心,想偷偷看一眼乔钰璟的状态,没想到刚靠近病房,就接到了呼叫。
不等李咎开口问询,病床上的乔钰璟已经率先出声:“李咎,你过来些。”
李咎听了这孙子的话,快步走到床边,看着他苍白失神的模样,心头微紧: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
乔钰璟微微偏头,眯了眯眼,看向李咎的方向,一字一顿,轻声却坚定地开口:“你想个办法,把楚沂赶走。”
顿了顿,他又添了一句,尾音带着无人察觉的酸涩颤抖:“或者,带我转院,换一家没人认识我的医院。”
李咎脸色骤然一变,满脸错愕:“为什么?!”
这孙子是想让他饰演恶毒反派,拉仇恨啊!
一个月之前,他日日夜夜盼着楚沂的消息,念着那人的名字,撑着残破的身体熬了一天又一天。
这才一个月,怎么就腻了?!
好不容易两人重逢,楚沂满心满眼都是他,甘愿跨洋陪护,怎么一转眼,他就要赶人、要转院?
乔钰璟安静了几秒,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。
他扯了扯唇角,扯出一抹极淡、又苦涩无比的笑,声音轻得像风,脆弱得一碰就碎:“哪有什么为什么。”
“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。”
“又瞎又聋的,还半残不废,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。”
乔钰璟指尖微微蜷缩,攥紧了身下的床单,指节泛白,浑身因为情绪起伏,细微地发颤。右肩的钢钉隐隐发疼,牵扯着整条手臂僵硬麻木。
“我现在这样……太难看了。”
他嗓音哑得厉害,带着浓浓的鼻音:
“我不想让他天天看着我这副鬼样子。”
“他值得最好的,不是我这种,残缺不全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累赘。”
“不是吗?”
他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这辈子都这样,都半残不废。可他唯独受不了——让最爱的人,日复一日“画地为牢”的停留在他身边。
李咎站在床边,心口酸涩发胀,堵得喘不上气。
他突然觉得,乔钰璟不像乔钰璟了。
他看着眼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底盛满自我否定的乔钰璟,喉咙发紧,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爱,会使一个骄傲的人自卑。
乔钰璟静静躺着,眼底水雾氤氲,只是轻轻重复:“帮我,好不好,李咎。”
楚沂拿着复查报告单,原路折返回病房时。
病房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浅浅的缝隙。
“又瞎又聋,还半残不废,以后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问题……”
“我不想让他天天看着我这副鬼样子……”
屋内,乔钰璟依旧静静闭着眼,长睫无力垂落。
李咎正蹙眉想把这孙子骂醒,余光骤然瞥见门口伫立的黑色身影,语气瞬间顿住。
楚沂抬步,轻轻推开房门。
楚沂目光沉沉落在病床那人苍白孱弱的身上,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,嗓音低沉平静,对着李咎轻声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
李咎看着他,心知他把所有话都听完了,心底轻叹一声,没有多言。
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懵懂无知的乔钰璟,转身轻步退出病房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彻底安静下来的病房里,乔钰璟迟迟等不到回应,终于缓缓睁开了眼。
如今的他,早已不是全然模糊的状态。
颅内水肿稍稍消退,视神经压迫缓解了些许。只是清晰度极低,辨不清眉眼,辨不清神情,依旧一片朦胧。
他微微侧过头,凭着光影变化,隐约看见床边立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。
因为听不见声音,他不知道这人站了多久,不知道自己所有卑微的心里话,已经被一字不落地听了去。
乔钰璟心头微怔,下意识以为是李咎,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涩意,轻轻开口:“你想好办法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