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洗完澡之后，看见顾烬还坐在沙发上。
“怎么不去睡觉？”他走过去，“明天还要上学。”
顾烬站起来。
他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沈卿安愣了愣，然后笑了。
“晚安。”
顾烬进了房间，关上门。
他靠在门板上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，坐下来。
床头柜上还摆着那几管药膏。
他每天晚上都会擦，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，伤口也好了。
他把那几管药膏拿起来，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然后他躺下来，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，以后要考个好大学。
考最好的那所大学。
让沈卿安高兴。
隔壁房间，沈卿安躺在床上，也在想事情。
他想的是，刚才顾烬说“晚安”的时候，声音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他想，慢慢来，总会好的。
他又想，明天做什么菜呢。
虾吃了，明天买条鱼吧，清蒸的，有营养。
他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
……
解决了顾烬的事情后，沈卿安想起了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说的暂住一事。
早上送顾烬去上学后，他就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。
债务解决了，债主不会再去那个破房子了。
那顾烬是不是就要回去了？
按道理说，他应该回去。
那是他家，虽然他爸跑了，但房子还在。
那他会想回去吗？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，盯着窗外发呆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可能要下雨。
他想，顾烬要是回去住了，他就不能每天见到他了。
不能每天给他做饭，不能每天看他吃饭，不能每天晚上说晚安。
他想，顾烬要是不回去住，继续住在这里……
他有什么理由继续住在这里？
债务已经还了，危险已经没了。
他一个陌生人，凭什么让人家继续住？
沈卿安叹了口气。
他不想顾烬回去。
他上辈子失去了顾烬一次。
这辈子能再见到他，已经是老天爷开眼。
他不想分开，不想看不到他，不想每天都在担忧他吃没吃饭、睡没睡好、身上有没有新伤。
但他又觉得，得尊重顾烬自己的想法。
那是他的人生。
他不能因为自己上辈子爱他，就替他做决定。
但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。
沈卿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上午，最后还是决定：等他回来，好好问问他。
他要是想回去，就让他回去。
反正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，他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。
他要是想留下来……
他想到这里，心里突然跳了一下。
他想留下来吗？
沈卿安不知道。
下午他去超市买了菜。
今天想做清蒸鱼，再做个红烧肉，炒个西兰花，打个冬瓜汤。
都是顾烬爱吃的。
做饭的时候他有点走神，切菜差点切到手。
他想，等会儿怎么开口呢？
直接问？
还是委婉点问？
万一他以为我在赶他走怎么办？
沈卿安叹了口气，把鱼放进蒸锅。
算了，到时候再说吧。
七点半，门响了。
顾烬开门进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沈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“洗手吃饭吧。”
顾烬放下书包，去洗手。
回来的时候，沈卿安已经在盛汤了。
“今天做了鱼，你尝尝。”
沈卿安把汤碗放好。
“清蒸的，应该嫩。”
顾烬坐下来，拿起筷子。
他夹了一块鱼肉，放进嘴里。
确实嫩，很鲜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沈卿安愣了一下。
这是顾烬第一次主动说好吃。
之前都是他问，顾烬点头。
今天他自己说了。
沈卿安笑了笑：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顾烬点点头，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，沈卿安放下筷子。
顾烬抬头看他。
“那个……”沈卿安顿了顿，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顾烬没说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就是你爸那些债，不是还清了嘛。”
沈卿安尽量让语气轻松些。
“以后不会有人再去找你了。所以……你那个房子，现在应该安全了。”
顾烬看着他。
沈卿安犹豫道：“我就是想问问你，你想不想回去住？”
顾烬愣住了。
回去住？
回那个破房子住？
那个门板烂了个洞，窗户漏风，冬天冷得像冰窖，下雨天会漏水的房子，他爸喝醉了要打他的噩梦？
他想起那些日子。
晚上不敢睡太死，怕有人踹门。
冬天冷得要命，被子太薄，只能缩成一团。
饿了没东西吃，有时候一整天就喝点凉水。
再看看现在。
这张桌子，这些菜，这间暖和的房子。
沈卿安每天给他做饭，每天等他回来，每天晚上跟他说晚安。
他不想回去。
他一点都不想回去。
可是沈卿安为什么这么问？
是不是嫌他麻烦了？
是不是觉得他住太久了？
是不是……想让他走？
他以为……他以为可以一直住在这里。
他以为沈卿安让他住下来，就是让他住下来。
原来不是。
原来只是暂时的。
问题解决了，就该走了。
顾烬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涩，“我能干活，不会白吃白住的。”
沈卿安愣了：“什么？”
顾烬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什么都能做。”他说，“家务，做饭，打扫，我都会。你花了那么多钱在我身上，学费，校服，饭卡，还有那些债……我可以做事，可以帮你，不会白吃白住的。”
他说得很快，像是怕沈卿安打断他。
“我会做饭。很小的时候我就自己做饭了。虽然没你做的好吃，但我会学。家务我也会，洗衣服扫地拖地，都行。我不会给你添麻烦，我……”
“顾烬。”沈卿安打断他。
顾烬停下来。
沈卿安看着他，眼睛里的表情很奇怪。
像是愣住，又像是高兴，又像是有点心疼。
沈卿安明白了。
顾烬不是想走。
他是以为我在赶他走。
他在争取留下来。
沈卿安的心软成一团。
顾烬看着他，眼睛里有一种沈卿安看不懂的东西。
像是……急？
“我很好养的。”顾烬说，声音还是有点涩，“我住在这里，不占地方，吃得也不多。家务活我都能干，真的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。
顾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，是他以前没见过的。
不是警惕，不是戒备，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，像小动物害怕被抛弃的那种眼神。
他不想走。
他是真的不想走。
沈卿安忽然笑了。
那种笑不是平时的温和的笑，是那种从心里漾出来的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。
“你想留下来？”沈卿安问。
顾烬没说话。
但他的眼神回答了。
沈卿安笑得更开了。
“不用你做这些。”沈卿安说，“家里会有清洁阿姨定期过来，做饭也不用你，你是学生，学习要紧。”
顾烬愣住了。
“你可以留下来。”沈卿安说，“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。”
顾烬看着他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顾烬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很轻，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他低下头，拿起自己的筷子，继续吃饭。
但沈卿安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。
还是那样，一高兴就红耳朵。
沈卿安心里软得不行。
沈卿安的眼睛里全是笑意，暖得不像话。
他看着顾烬，好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还以为你想回去呢。”沈卿安说，“刚才问的时候，心里还挺紧张的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原来他不是想赶我走。
原来他也想我留下来。
顾烬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认认真真。
沈卿安看着他吃，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