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,聊了些大学时候的事。
周沉说起他们以前逃课去网吧的事,说起期末考试前通宵复习的事,说起毕业那天喝多了在操场上躺了一晚上的事。
沈卿安听着,笑着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
酒意慢慢涌上来。
他的脸有点热,脑袋昏昏沉沉的,看东西也有点模糊了。
但他没停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行了行了,少喝点。”
周沉伸手拦他,“你今天是来借酒消愁的?”
“没有。”沈卿安推开他的手,“是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高兴。”
周沉看着他,笑容慢慢收了。
他认识沈卿安四年多了,太了解这个人。
他要是真没什么事,会大大方方地说出来。
他这样不说的,就是心里有事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,听着酒吧里的音乐。
低沉的萨克斯声在空气里慢慢飘,缠缠绕绕的,让人更困了。
“沈卿安。”
周沉放下杯子,坐直了身子,盯着沈卿安看了好几秒。
沈卿安有几分微醺,“嗯?”
“那个学生……”周沉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。
喜欢吗?
他当然喜欢。
从上辈子就开始喜欢了。
喜欢到在墓碑前哭到没力气,喜欢到靠着那块冰凉的大理石睡着,喜欢到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把他扔回了十二年前。
可是……
他想起那天在学校里听到的话。
【你喜欢的那个人,发展得怎么样了?】
【……还没说喜欢……】
顾烬有喜欢的人了。
不是他。
如果他还喜欢顾烬,对顾烬来说,是不是一种负担?
一个资助他的人,一个给他交学费、帮他处理债务的人,居然喜欢他。
听起来像什么?
像趁人之危?
像有所图谋?
顾烬会不会觉得恶心?
会不会觉得他做这些事都是有目的的?
会搬走吗?
会不再跟他说话吗?
沈卿安不敢想。
他也不敢冒这个险。
他不能让顾烬知道。
永远都不能。
“不喜欢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,看着周沉,笑了一下。
“就是资助。看他成绩好,帮一把。”
周沉看着他,挑了挑眉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沈卿安端起酒杯,又喝了一大口。
酒液滑过喉咙,有点辣。
“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。”他说,“家里条件不好,成绩又不错,能帮就帮。没别的意思。”
话音刚落……
“哐当。”
身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。
沈卿安回过头。
酒吧门口,昏黄的灯光下,顾烬站在那里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。
头发被风吹乱了,额前的碎发湿漉漉的,贴在眉骨上。
脚边,一把黑色的伞躺在地上,伞面上还带着雨水。
顾烬嘴唇抿着,嘴角微微往下,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。
他在看沈卿安,那个眼神……
沈卿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生气,不是难过,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像是有什么碎了,但表面上还看不出裂缝。
“顾烬?”
沈卿安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顾烬弯腰把伞捡起来。
动作很慢,好像要在弯腰的那几秒钟里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。
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,嘴角已经挂上了一点笑。
很淡的笑。
不是在家里那种放松的笑,是一种……沈卿安看了心里发紧的笑。
他的脸色有点白,嘴唇也白,像是被外面的冷风吹的。
“大晚上喝酒,”他把伞靠在桌边,声音很轻,“有点担心你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扯个笑容,但笑出不来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他的目光从沈卿安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吧台上的酒杯,又收回来了。
周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眼神从惊讶变成了玩味。
他看看顾烬,又看看沈卿安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眼睛弯起来,一副看好戏的表情。
沈卿安没注意到周沉的表情。
他看着顾烬,心里一下子乱了。
外面在下雨。
他一个人跑过来,从那个小区到这里,打车也要二十分钟。
他不知道路,不知道这个地方,就这么找过来了。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下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不打电话?我去接你就行。”
顾烬没回答,垂下眼睛,看着手里的伞,道:“我们走吧,下雨了。”
沈卿安转头看周沉。
周沉正端着酒杯,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走吧走吧。”周沉挥了挥手,眼睛还是在笑,笑得意味深长,“注意安全。”
沈卿安拿起外套,跟着顾烬出了酒吧。
门推开的一瞬间,冷风夹着雨丝扑过来,打在脸上冰凉凉的。
雨不算大,细细密密的,路灯下面像一层银白色的纱。
“只有一把吗?”沈卿安问。
顾烬把手里那把黑色的伞举起来。
就一把折叠伞,只有一个人撑刚刚好。
两个人撑,有点挤。
“没事,雨不大。”顾烬说,“你打吧,我……”
顾烬往前迈了一步,把伞举到沈卿安头顶。
“一起。”他声音很轻,但带着一分执拗。
沈卿安低头钻到伞下面。
伞不大,两个人站在一起,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。
顾烬比他矮半个头,举伞的时候手臂微微抬着,伞面刚好罩住沈卿安的头顶。
沈卿安注意到,伞是歪的。
朝他这边歪的。
顾烬的右肩露在伞外面,雨丝落在那件黑色的外套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
“伞歪了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没说话,也没把伞正过来。
两个人沿着街边走。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,像有人在头顶敲小鼓。
沈卿安的脚步有点飘,酒意还没散,踩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他往顾烬那边靠了靠。
“你淋到了。过来点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没事,冲锋衣防水。”
沈卿安侧过头看他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,照出他半张脸。
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,滴在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水滴就滑下去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的嘴唇还是白的,脸色也白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撑着伞,往前走。
沈卿安忽然有点心疼。
这么晚了,外面下着雨,他一个人跑过来,就为了接他回家。
“你怎么不打车过来?”他问。
“打了。”顾烬说,“在路口下的车。巷子太窄,车进不来。”
“走了多远?”
“不远。”
沈卿安知道他说的“不远”至少要走十分钟。
他想伸手摸摸顾烬的头发,湿了,肯定很凉。
手抬了一半,又放下了。
不能。
他不能这样。
顾烬有喜欢的人了。
他要是再这样,算什么?
沈卿安把手插进口袋里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伞本来就小,他这一挪,半个肩膀露在了伞外面。
雨丝落在他的大衣上,灰色的羊绒洇出深色的点子。
顾烬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淋到了。”顾烬说。
“没事,大衣防水。”
顾烬没再说话。
但他把伞往沈卿安那边又倾了一些,自己整个人都快站在伞外面了。
沈卿安看见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顾烬那边靠了靠,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回来。
“你别淋雨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要上学。感冒了怎么办?”
“你打吧。”顾烬说,“我不怕淋。”
“我也不怕。”
“你喝了酒,淋雨会感冒。”
“你感冒了谁上学?”
顾烬没说话了。
两个人就这么僵着。
伞在中间,谁也不往谁那边倾,结果两个人都淋了半边。
沈卿安的右肩膀湿了,顾烬的左肩膀也湿了。
雨水顺着衣袖往下淌,滴在地上,和路灯的倒影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