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低头走路,看着脚下水洼里映出的灯光。
灯光一晃一晃的,被雨滴打碎,又合拢。
他脑子里乱得很。
周沉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转。
“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他回答了。
他说“别瞎说,就是资助,没别的”。
他说的时候,顾烬就在后面。
他听见了吗?
沈卿安不知道顾烬有没有听到,如果听到了又是什么感觉。
也许松了一口气?
知道他这个资助人没有别的企图,只是单纯地想帮他。
应该吧。
沈卿安想到这里,心里涩涩的。
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,只是低着头走路,步子尽量走稳。
他走路有点晃。
不是醉得很厉害的那种晃,是微醺之后步子不太稳。
喝得有点多,现在酒劲上来了,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踩到一个不平整的砖块,脚下一歪,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。
顾烬的手立刻伸过来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五指收得很紧,隔着大衣的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道。
顾烬的手指很长,指节分明,但掌心是热的。
热乎乎的,贴在沈卿安的手臂上,像一小块暖炉。
“小心。”顾烬说。
他没松手。
黑色的伞面稳稳地撑在两个人头顶,伞依旧往沈卿安这边倾着。
顾烬的整个右肩膀都露在外面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,滴进领口里,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卿安身上。
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扶着沈卿安的胳膊,步子放得很慢,每一步都等沈卿安踩稳了才走。
沈卿安低头看了一眼。
顾烬的右肩膀全湿了,冲锋衣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。
他的鞋也湿了,裤脚沾着泥点。
但他扶着沈卿安的手,很稳。
沈卿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他想说“伞往你那边倾一点”,想说“你别淋雨”,想说“我自己能走”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,顾烬不会把伞正过来的。
他只能往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尽量走稳一点,不让顾烬太费劲。
雨还在下。
细细密密的,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的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。
两个人挨得很近。
近到沈卿安能感觉到顾烬身上的温度。
少年人的体温高,隔着湿冷的衣服都能透过来,热乎乎的,像一个小火炉。
沈卿安忽然想起今天在学校里的那个拥抱。
也是这样,热乎乎的。
他垂下眼睛,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。
雨水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一片的,踩上去的时候碎了,抬脚的时候又合起来。
顾烬扶着他的胳膊,伞全撑在他头顶,自己却淋得透湿。
沈卿安的喉咙有点紧。
他不能说。
不能告诉顾烬他喜欢他。
不能告诉顾烬他为什么资助他,为什么对他好,为什么看到他淋雨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他得把这个秘密藏起来。
藏得深深的,藏一辈子。
因为顾烬有喜欢的人了。
因为顾烬不需要他的喜欢。
因为他的喜欢,对顾烬来说,可能是一种负担。
沈卿安深吸了一口气。
雨后的空气凉凉的,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,灌进肺里,冷得他清醒了一些。
“顾烬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过来接我。”
顾烬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伞还是歪的,歪向沈卿安这一边。
顾烬的肩膀已经湿透了,雨水顺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往下滴,滴答滴答,落在地上的水洼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沈卿安没有再把伞推回去。
他知道推了也没用。
顾烬这个人,看起来什么都不争,什么都随便,但他心里认定的事,谁都改不了。
上辈子是这样,这辈子也是。
他只能走快一点。
再快一点。
早点到家,早点让顾烬换上干衣服,早点让他喝上一杯热水。
别的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走到路口的时候,沈卿安掏出手机叫了车。
打的车来了后,沈卿安拉开后座的车门,让顾烬先上去。
顾烬收了伞,钻进车里,沈卿安跟着坐进去。
车里很暖和,暖气开得足。
沈卿安的酒意又泛上来,脑袋靠在座椅上,眼皮越来越沉。
车子开动了。
窗外的雨被速度拉成一条条斜线,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,一道一道的。
他侧过头看顾烬。
顾烬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
雨水打在车窗上,模糊了外面的灯光。
他的侧脸被车里的光线照得很柔和,鼻子挺挺的,睫毛很长,下颌线比两个月前硬朗了一些,但还是少年的轮廓,没有完全长开。
外套湿了一大片,右肩那块颜色最深。
头发也湿了,后脑勺那一片贴在头皮上,露出白白的后颈。
沈卿安看着他,心里又软又酸。
他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,想让他靠过来,想跟他说“别淋雨,别感冒,别生病”。
想跟他说“你以后别这样了,大晚上一个人跑出来,不安全”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不能。
不能这样。
他不能。
顾烬有喜欢的人了。
他要是再这样,就是越界了。
他会尴尬,会不自在,会觉得欠他的更多。
沈卿安不想让顾烬觉得欠他什么。
他做这些事,不是为了让他还的。
他想起周沉刚才那个表情。
看好戏的,意味深长的。
他一定看出来了。
他认识沈卿安四年,太了解他了。
沈卿安说“不喜欢”的时候,是什么表情,什么语气,周沉一定全都看在眼里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笑了笑,举了举杯子。
周沉那个人,看着大大咧咧的,其实比谁都精。
沈卿安叹了口气。
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。
沈卿安付了钱,两个人下了车。
雨小了一些,但还是细细密密地飘着。
顾烬撑开伞,站在车门旁边等沈卿安下来,把伞举到他头顶。
沈卿安下车的时候,他又伸手扶了一下。
这次是扶的肩膀,掌心隔着大衣贴在沈卿安的肩头,还是热的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嗯。”顾烬说,手没松开。
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走。
伞还是歪的。
朝沈卿安那边歪。
沈卿安这次没躲,也没往旁边挪。
他走得很稳,酒意被冷风吹散了一些,步子没那么飘了。
他尽量让自己不要靠顾烬太近,也不要离他太远。
近了,不好。
远了,顾烬会淋雨。
他找到一个刚刚好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,两个人都在伞下面,但肩膀没有碰到。
顾烬的手指握着伞柄,指节有点发白。
他也在保持距离。
沈卿安注意到了。
难道……他真的听见了吗?
听见周沉问的那句话了吗?
听见他说“不喜欢”了吗?
沈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不会的。
酒吧里那么吵,音乐声,说话声,酒杯碰撞的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,离他们那么远,不可能听见的。
但沈卿安的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想起顾烬捡伞的动作,很慢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,还没回过神来。
他想起顾烬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脸色有点白。
他说“有点担心你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。
他说“来接你回家”的时候,嘴角动了一下,像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
沈卿安不敢往下想了。
他不敢问,也不能问。
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