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中,寒假来了。
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客厅里,顾烬写作业,沈卿安看书,偶尔说几句话。
但也有些不一样了。
顾烬放假在家,沈卿安在公司开会。
年底了,事情一堆一堆地压过来,财务报表、年度总结、明年的预算方案,一个接一个地往他办公桌上摞。
他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晚饭都在办公室吃,扒拉几口盒饭就继续看文件。
顾烬倒是闲下来了。
不对,也不算闲。
他每天还是早起,在房间里看书做习题,但时间比上学时自由了很多。
沈卿安下班回来,年底公司事多,晚上回来的时候挺晚的了,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疲惫。
但看到顾烬还在客厅坐着,他还是笑了笑,问“怎么还不睡”。
“等你。”他说。
沈卿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,眼睛弯弯的,说“下次别等了,早点睡”。
顾烬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有一次,沈卿安加班到很晚,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他推开门,看见客厅的灯亮着,顾烬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沈卿安换了鞋走进来。
顾烬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等你。”
说完他就合上书,站起来,去厨房了。
沈卿安站在客厅里,听见厨房传来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顾烬端着一碗汤出来了。
“排骨汤。”他把碗放在茶几上。
沈卿安看着那碗汤。
汤是热的,上面飘着几颗枸杞,排骨炖得很烂,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。
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咸淡刚好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烬站在旁边,“网上看的方子。”
沈卿安捧着碗,一口一口地喝。
汤很暖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眼眶。
他想起上辈子,他也给顾烬做过很多次宵夜。
加班回来晚了,顾烬就会坐在客厅等他,厨房里温着一碗汤。
他喝完汤,顾烬就去洗碗,洗完之后走过来,在他额头上亲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顾烬说。
一模一样的。
又不太一样。
毕竟现在没有晚安吻。
沈卿安隐下思绪,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顾烬的耳朵尖红了。
他走过来,收了碗,端去厨房放进洗碗机。
声音响起来的时候,沈卿安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。
他还在他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……
二月的时候,过年了。
沈卿安问顾烬要不要回老家看看,顾烬摇头。
沈卿安也没再提,他知道那个地方对顾烬来说,算不上“家”。
年三十那天,沈卿安做了一桌子菜。
红烧鱼,糖醋排骨,白切鸡,蒜蓉虾,清蒸鲈鱼,还有一个什锦砂锅。
摆了满满一桌,两个人根本吃不完。
“做太多了。”
顾烬站在餐桌前,看着那一桌子菜。
“过年嘛。”
沈卿安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。
两个人坐下来,对着那一桌子菜,安安静静地吃。
电视里放着春晚,热热闹闹的,但客厅里很安静。
吃到一半,沈卿安忽然站起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去厨房拿了一个杯子,倒了一杯红酒。
又给顾烬倒了一杯果汁。
“干杯。”他举起酒杯。
顾烬看着他,拿起果汁杯,碰了一下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顾烬说。
两个人喝了一口,继续吃饭。
电视里有人在唱春晚的主题曲,声音很大,客厅里终于热闹了一些。
吃完饭,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烟花。
城市的夜空被烟花照亮了,红的,绿的,紫的,一朵一朵地炸开,又落下来。
远处有鞭炮的声音,噼噼啪啪的,隔得远了,听起来像下雨。
顾烬洗完碗,也走到阳台上。
他站在沈卿安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看着那些烟花。
风有点冷,沈卿安缩了缩脖子。
然后他感觉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。
顾烬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围巾是深蓝色的,很厚,带着顾烬身上的温度。
“我不冷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你缩脖子了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没再说什么。
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自己的脖子。
围巾上有顾烬的味道,淡淡的,很好闻。
烟花还在放。
一朵接一朵的,好像放不完一样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年过年,我还在。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他。
顾烬没看他,看着远处的烟花,侧脸的线条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的。
“后年也在。”顾烬说,“大后年也在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“每年都在。”顾烬说。
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,但沈卿安听清楚了每一个字。
他没说话。
他怕一开口,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就会化成水,从眼睛里流出来。
他伸出手,拍了拍顾烬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就一个字。
但顾烬好像听懂了。
他转过头,看了沈卿安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淡的笑,但沈卿安看见了。
烟花还在放。
两个人站在阳台上,肩并着肩,看着那些光一朵一朵地亮起来,又一朵一朵地暗下去。
年后,日子又回到了正轨。
顾烬的保送手续办完了,不用再上课,但他还是每天去学校。
他说要去图书馆看书,说上了大学之后课程会更难,得提前准备。
沈卿安没拦他。
他知道这个小孩的性子,闲不住。
三月的时候,顾烬拿了一个比赛的奖。
四月的时候,又拿了一个。
每次拿了奖,他都会把证书带回来,放在茶几上。
沈卿安每次都会翻开来看看,说一句“真厉害”,然后把证书放在书架的同一个格子里。
那个格子已经放了七八本证书了,红彤彤的,排成一排。
顾烬每次看见那些证书,耳朵都会红一下,然后走开。
五月的一个周末,沈卿安在家打扫卫生。
清洁阿姨来过,家里已经很干净了,但他习惯自己再归置一下。
他打开顾烬的房门,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洗的衣服。
顾烬的房间很整洁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,书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好,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下。
窗帘拉开着,阳光照进来,照在床头柜上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束花。
早就干了。
向日葵的花瓣变成了深黄色,脆脆的,一碰就要碎。
小雏菊也干了,白色的花瓣变成了米黄色,缩成一团。
但顾烬没扔。
它们被放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,瓶子里没有水,只有干枯的花枝。
位置摆得很正,像是在展示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沈卿安站在床头柜前,看着那束干花。
那天在学校礼堂门口,顾烬抱着这束花,然后抱住了他。
他把花带回来,放在床头柜上,放了四个月。
沈卿安伸出手,想碰一下那些干花的花瓣,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。
他怕碰碎了。
他转身出了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站在走廊里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不明白。
一个十八岁的小孩,为什么会把一束花留这么久。
他想不明白。
但他不敢想。
他怕自己想多了,会错意,把一些本来很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。
顾烬只是不舍得扔东西。
他过惯了苦日子,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。
就是这样。
沈卿安说服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