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房间,顾烬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支钢笔。
笔身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他把笔放在床头柜上,跟那束干花摆在一起。
干花的花瓣早就脆了,但他每天都会看一眼,看它们在瓶子里安安静静地站着,保持着大半年前的形状。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他说,以后那个人会发现你的好,然后喜欢上你的。
他说真的。
他说的时候在笑。
但顾烬觉得,那个笑看起来有点难过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“你想谈就谈吧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不是高兴,不是不高兴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像是有什么话想说,但没说出口。
他想说什么?
顾烬把脸往枕头里埋了更深一些。
不管他想说什么,有一件事顾烬是确定的。
他说“你很好”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
他说“她会喜欢上你”的时候,也是认真的。
他相信沈卿安说的每一个字,因为沈卿安从来不骗他。
沈卿安说他很好。
沈卿安说那个人会喜欢上他。
顾烬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相信他。
……
过年这段时间,程越的生活没什么变化。
他照样每天睡到自然醒,去公司晃一圈,晚上跟朋友喝酒,白天打打马球,偶尔去俱乐部玩玩。
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,不冷不烫,没什么滋味。
但也不是完全没变化。
他发现自己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。
不是等什么消息。
他知道那个人不会给他发消息。
但就是会拿起来看一眼,划两下,又放下。
没什么可看的,就是习惯了。
……
正月初八那天,许铭约他吃饭。
在一家日料店,包间,榻榻米,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。
许铭比他早到,已经喝上了,清酒小瓶在桌上摆了一排。
“过年怎么样?”许铭给他倒了一杯酒。
“还行。”程越坐下来,“你呢?”
“就那样。我妈催我相亲,催了七天。”许铭推了推眼镜,“我说我有对象了,她不信。我说对象是男的,她更不信了。”
程越笑了一下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许铭看了他一眼,“你过年没回老宅?”
“回了。初三就回来了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待着没意思。”
许铭没再问。
他给程越又倒了一杯酒,两个人碰了碰杯。
清酒有点甜,入喉的时候带一点辛辣,后劲很轻。
“你上次说的那个人,”许铭忽然开口,“怎么样了?”
程越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嘴里,嚼了嚼,没说话。
“就那个给你选袖扣的人。”许铭说,“男的,你说是吧?”
程越把筷子放下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“没怎么样。”
“没联系?”
“联系什么。”程越靠在椅背上,“他看见我就走,跟躲瘟神似的。”
许铭笑了,“那你还惦记着?”
程越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完之后又倒了一杯。
许铭看着他的动作,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
两个人换了话题,聊了聊最近圈子里的事。
谁家又拿了一块地,谁的项目融到资了,谁跟谁闹翻了。
程越听着,偶尔嗯一声,大部分时候在喝酒。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正月的风还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有点冷。
程越站在料理店门口,点了根烟。
许铭去开车了,他一个人站在路灯下,烟雾被风吹散,在昏黄的灯光里飘了几下就没了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。
沈卿安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没有备注,没有分组,就是一个名字,一个号码。
他按下了拨出键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,请稍后再拨。”
程越愣了一下,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。
信号满格,没问题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“您好,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……”
他挂了电话,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。
被拉黑了。
程越微微挑眉,把手机放回口袋,把烟掐灭,上了许铭的车。
他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
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连成一条光带。
他脑子里转着那两句机械的女声:“暂时无法接通”。
活了二十三年,头一回被人拉黑。
“去哪?”许铭问。
“俱乐部。”
许铭发动车子,开上了路。
程越没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过了一会儿,他拿出手机,给沈卿安发了一条短信。
【你把我拉黑了。】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。
【哪位?】
程越看着这两个字,轻哼了一声。
哪位?
他不仅拉黑了,连号码都不记得了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。
【程越。你把我拉黑了,电话打不通。】
发出去之后,程越盯着屏幕,等了大概两分钟。
【没拉黑。可能信号不好。】
程越看着这条消息,笑出了声。
许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程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,“有人跟我说信号不好。”
许铭轻笑:“你信吗?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程越说,嘴角还翘着,“但我这次就当做信了。”
……
到了俱乐部,程越在二楼的沙发上坐下,要了一杯威士忌。
许铭跟旁边的人聊起了什么项目,他没参与,一个人靠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杯子。
冰块碰着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拿出手机,又翻到沈卿安的号码。
看了一眼那条“可能信号不好”的消息,笑了一下,把手机放回去了。
“程越。”许铭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要是真喜欢,就主动点。”
许铭语气看似随意,但带了几分认真。
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被动了。等你想明白,人家早跟别人跑了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最终,程越道:“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许铭疑惑:“哪种人?”
程越慢条斯理道:“随便跟人跑的那种。”
许铭笑了一下,“你才见人家几面,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?”
程越没回答。
但他就是知道。
他见过沈卿安三次。
第一次,那人把一整瓶酒浇在他头上,浇完之后看着他的眼睛问“清醒了吗”,眼神是冷的,但手没抖。
第二次,那人在街上看见他转身就走,被他拦住之后,冷冷地说“放手”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捞出来的。
第三次,那人站在酒会大厅的角落里,穿着黑色的西装,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喝过的酒,看着窗外的夜景,像一幅画,对他说“不管为什么,别浪费时间了。”
三次。
足够他看清楚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