俱乐部的人不多。
正月里,大部分人都还在老家,只有几个像程越这样待不住的人早早回来了。
程越在二楼的沙发上坐下,要了一杯威士忌。
许铭跟旁边的人聊起了什么项目,他没参与,一个人靠在沙发上,手里转着杯子。
冰块碰着杯壁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拿出手机,又翻到了沈卿安的号码。
这次他没放回去。
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,然后按了下去。
电话拨出去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响了五声,没人接。
程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。
冰块在杯子里晃了晃,叮叮当当地响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来看。
沈卿安发来的一条短信。
【什么事?】
不是“你好”,不是“哪位”,不是“不好意思刚才没接到”。
就三个字,冷淡得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。
程越看着那三个字,笑了一下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发了一条:【新年快乐。】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,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……
直到十分钟过去了,都没有回复。
程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,端起酒杯,一口把剩下的威士忌喝了。
冰块在杯底打了个转,叮叮当当的。
“怎么了?”许铭转过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程越说,“发了个消息,没人回。”
许铭看了他一眼,笑了,“你发什么了?”
“新年快乐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许铭摇了摇头,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。
程越靠在沙发上,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屏幕还亮着,短信界面安安静静的,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机关了,放进口袋。
……
过了两天,程越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参加一个饭局。
请客的是一个地产商的儿子,姓陈,跟程越不算熟,但生意上有过往来。
饭局设在会所二楼的包间里,圆桌不大,坐了七八个人,菜是请了专门粤菜厨师做的,一道一道地上,摆盘很精致。
程越坐在靠窗的位置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聊天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。
袖口是那对哑光黑的袖扣,他最近常戴这对,换都懒得换。
饭吃到一半,包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程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,然后他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住了。
沈卿安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,白色的衬衫,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。
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,露出干净的额头。
整个人看起来比酒会上正式了很多,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过来的。
他的表情淡淡的,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看到程越的时候停了一下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沈总,来来来,这边坐。”
陈公子站起来,热情地招呼他。
“就等你了。”
沈卿安走进来,在陈公子旁边坐下。
那个位置离程越隔了两个人,不算远,也不算近。
“沈总,给你介绍一下。”
陈公子指着在座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,介绍到程越的时候。
“这位是程越,程氏集团的二公子。”
程越看着沈卿安,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卿安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一下头,“程总。”
“沈总。”程越说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桌上碰了一下,又各自移开了。
陈公子没注意到什么异常,继续介绍下一个人。
程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目光越过旁边的人,落在沈卿安的侧脸上。
沈卿安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,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、不远不近的样子。
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聊几句。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程越看了他大概半分钟,然后收回了视线。
饭局进行得很正常。
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,有人讲笑话,有人拍马屁,有人大声劝酒。
程越喝了几杯,不多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醺。
他注意到沈卿安也喝了几杯,不多,跟他差不多。
但沈卿安的酒量似乎不太好,喝了两杯之后脸就有点红了,从耳根蔓延到颧骨,薄薄的一层,像是被暖气熏的。
程越看着那层薄红,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
饭局进行到后半段,陈公子提议换个地方继续喝。
有人响应,有人推辞,场面有点乱。
程越站起来的时候,注意到沈卿安也站起来了,正在跟陈公子说什么,大概是告辞的意思。
程越没走过去。
他出了包间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点了根烟。
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窗,能看见外面的夜景。
正月的城市灯火通明,远处的广告牌闪着光,近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。
他靠在窗边抽烟,烟雾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。
身后的门响了一下。
程越转过头,看见沈卿安从包间里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大概是出来打电话的。
他看见程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程越没拦他。
他看着沈卿安从他面前走过,走过走廊,走到拐角处。
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,深灰色的西装,深蓝色的领带,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。
“沈卿安。”程越叫了一声。
沈卿安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那条短信,你当时说信号不好。”
程越微微挑眉,“那后面呢,还是没收到我发的消息吗?”
沈卿安站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看着程越。
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,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,但眼睛里有一点程越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沈卿安说,“收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程越看着他,笑了。
他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从窗边走过来,走到沈卿安面前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“你这个人,”程越说,“是不是对谁都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冷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没回答。
走廊里很安静,包间里的说话声隔着门传出来,闷闷的,听不太清楚。
远处的电梯叮了一声,门开了又关了。
“我对不熟的人就这样。”沈卿安说。
“那怎么样才能跟你变熟?”
沈卿安无声地看了他一眼,像是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可理喻。
最终,沈卿安道:“你没必要跟我变熟。”
他转身走了,这次没停。
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但他的背影很好看。
肩宽腰窄,西装裁剪合身,走路的姿态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好看。
程越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
那对哑光黑的袖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,边缘那一圈极细的银色镶边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想起沈卿安刚才说“我对不熟的人就这样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冷的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不是冷的。
程越把手插进口袋里,转身回了包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