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许完愿之后,睁开眼睛。
顾烬也正好睁开眼睛,两个人的目光在星光下碰在一起。
顾烬的眼睛很黑,很亮,里面有光。
那种光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了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深的、像是藏了什么秘密的光。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沈卿安问。
顾烬看着他,神秘的说:“保密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沈卿安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笑得顾烬的耳朵红了。
顾烬也笑了,笑得很浅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刚划过天际的那颗流星。
两个人坐在山顶,看着星星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风从山间吹过来,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,但沈卿安不觉得冷。
顾烬的抓绒内胆穿在他身上,厚实的,暖和的,像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冷却的拥抱。
他不知道顾烬许了什么愿。
他只知道他希望顾烬的愿望会实现,无论那个愿望是什么。
沈卿安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想,如果那颗流星真的能实现愿望,那就实现顾烬的那个吧。
他想要的,都在身边了。
他只是坐在山顶,吹着风,看着星星,旁边坐着顾烬。
这就够了。
顾烬把目光从沈卿安脸上收回来,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他刚才许了一个愿望,不,是两个。
第一个,他希望和沈卿安在一起。
他许愿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他想跟沈卿安在一起。
不是像现在这样,隔着一拳的距离。
是更近的那种。
是可以跟他说“我喜欢你”的那种。
想牵他的手,想抱他,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。
这个愿望他想了很久了,从喜欢上沈卿安的时候就开始想,想到现在,想到今天,想到刚才流星划过的那一刻。
这是他最想要的愿望。
但他又想起沈卿安在酒吧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不喜欢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所以他又许了一个愿。
第二个愿望,在第一个愿望后面,像是一个影子,紧紧跟着。
如果沈卿安不喜欢他,如果他永远等不到那一天,那就许愿让沈卿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,不管那个人自己认不认识,只要沈卿安开心就好。
他看着沈卿安和别人在一起,也许会很难过,也许会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,但是没关系。
沈卿安开心就好。
他愿意看着沈卿安跟别人在一起,愿意看着他笑,愿意看着他幸福。
哪怕那个笑容不是对着他的。
他愿意。
他愿意忍受所有的痛苦,只要沈卿安开心。
顾烬把这两个愿望都许了。
他不知道流星能不能同时实现两个相反的愿望,但他还是许了。
他把它们放在心里,放在那个不敢打开的盒子旁边。
盒子里面装的是他的暗恋,盒子外面是他的祝福。
“沈哥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刚才许的什么愿?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,学他说话:“保密。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顾烬笑了。
又一颗流星划过天际。
很快,比刚才那颗还快,一闪而过,像谁眨了一下眼睛。
两个人都看见了,但谁都没有再许愿。
也许是因为已经许过了,也许是因为想要的都已经有了,也许是因为——有些东西,不是许愿就能得到的。
风大了一些,沈卿安打了个寒颤,把抓绒内胆往上拉了拉。
顾烬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进去吧,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。”
“嗯。”
沈卿安也站起来,把抓绒内胆叠好,递给顾烬。
顾烬接过去,跟着他往帐篷走。
顾烬和沈卿安各自钻进自己的睡袋,拉链拉到下巴。
两个睡袋并排铺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晚安。”顾烬说。
“晚安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把抓绒内胆盖在身上。
内胆上有沈卿安的味道,不是洗衣液,不是沐浴露,是沈卿安这个人本身的味道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,但闻到的那个瞬间,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是沈卿安刚才坐在山顶上看星星的样子。
星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
他的眼睛很亮,比星星还亮。
他笑着说“保密”的时候,嘴角弯弯的,很好看。
顾烬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抓绒内胆里。
他想起沈卿安问他许了什么愿的时候,语气很轻,像是在问一件很随意的事。
他不敢说。
他怕说出来之后,沈卿安会猜到什么,怕他尴尬,怕他以后再也不跟他一起看星星了。
所以他说保密。
不是怕愿望不灵,是怕说出来之后,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。
顾烬把脸往内胆里埋了更深一些,深吸一口气之后,翻过身睡着了。
露营灯关了。
山顶彻底暗了下来,只有星光从帐篷的纱网缝隙里透进来。
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。
帐篷外面风声很大,吹得布面啪啪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拍打。
远处有鸟叫,不知道是什么鸟,一声一声的,很脆,在山谷里回荡。
沈卿安没有睡着。
他睁开眼睛,盯着帐篷的顶。
星光从纱网透进来,在帆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,风一吹,光斑就晃一晃,像水面的倒影。
他听着顾烬的呼吸声,从一开始的清醒的、有意识的呼吸,慢慢变得均匀、变得绵长。
他睡着了。
沈卿安慢慢地、很轻地转过头,看着顾烬。
帐篷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星光,但足够他看清顾烬的脸。
顾烬睡着了,眉头没有皱着,很舒展,嘴唇微微抿着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
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鼻梁挺直,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线。
下颌线利落,在星光下轮廓分明。
他的皮肤很好,不是那种苍白的好,是很健康的、被太阳晒过的、带着一点温度的好。
他的头发散在睡袋的枕头上,黑色的,有些乱,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。
睡着的时候,他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,没有了白天那种冷峻和沉稳,像一个大男孩。
沈卿安看着他,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、他理不清楚的东西。
他们离得很近。
两个睡袋并排铺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他伸出手就能碰到顾烬的手指,他翻个身就能靠上顾烬的肩膀。
近在咫尺。
但沈卿安觉得他们隔得很远。
像隔着一道透明的墙,看得见,碰不着。
上辈子不是这样的。
上辈子他们睡在一张床上,一个被子,顾烬喜欢从背后抱着他,手臂箍在他腰上,脸埋在他后颈里。
那时候他每天醒来都能感觉到顾烬的体温,比他高一些,热热的,像一个小火炉。
上辈子他和顾烬是恋人,是伴侣,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
他们平等地相爱,平等地拥有彼此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他改变了顾烬的人生轨迹,也改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他不是顾烬的恋人,他是顾烬的资助人。
他给顾烬交学费、买校服、还债务、做饭、热牛奶、说晚安。
他做这些事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“我要对他好”。
但他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好,在顾烬眼里,是什么。
也许就是好心,也许就是同情,也许就是资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