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A市,冬天终于来了。
周五傍晚,顾烬从孵化中心回来,推开门的时候,屋里已经飘着排骨的香味了。
沈卿安站在厨房里,围裙系在腰上,正在往锅里放冰糖。
他听到门响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句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”。
顾烬换了鞋,洗了手,走到餐桌前坐下来。
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,两杯水,杯子下面垫着竹编的杯垫,杯垫摆得很整齐,边沿对齐,像军训时候叠的被子。
沈卿安端菜出来的时候,顾烬正盯着那两个杯垫看。
“看什么?”沈卿安把菜放下。
“杯垫摆得很齐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有说为什么习惯,顾烬也没有问。
但两个人都知道,有些习惯是两个人一起养出来的。
比如杯垫要摆齐,比如洗碗之后抹布要叠好放在灶台左边,比如牛奶要热到不烫不凉的温度。
这些习惯不是一个人养成的,是两个人住在一起,一天又一天,一顿饭又一顿饭,一个晚安又一个晚安地养出来的。
吃饭的时候,沈卿安说起公司的事。
说年底了,各种总结、预算、明年的计划,堆了一桌子,助理每天都催他签字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简单的事,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,是熬夜熬出来的。
顾烬注意到了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?”顾烬问。
沈卿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“还好。”
又是还好。
顾烬没有拆穿他。
他低下头继续吃饭,过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沈哥,你下次来的时候,把工作带过来做吧。我这边不吵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也想多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。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。
顾烬没有看他,低着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,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好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的耳朵更红了。
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卿安碗里,又夹了一块,又夹了一块。
沈卿安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小山,笑了,“够了。”
“不多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把那座小山一块一块地吃了。
吃完饭,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看了看。
助理发来的消息,十几条,有邮件需要确认,有会议需要安排,有文件需要签字。
他一条一条地看了,没有回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很有节奏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忽然觉得很安心。
不是高兴,不是满足,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是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土里的安心。
他知道顾烬在厨房里,知道他在洗碗,知道他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左边。
这些事每天都会发生,今天发生了,明天也会发生,后天也会,下周也会,下个月也会。
他不用想,不用猜,不用担心。
它们就在那里,像地球绕着太阳转,像潮汐跟着月亮走,像春天过了是夏天。
他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着。
水声停了。
顾烬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。
“谢谢。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沙发陷下去一块,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。
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,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上次说,心之所向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他转过头看着顾烬。
顾烬没有看他,盯着电视,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摩挲着,表情很平静,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?”沈卿安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顾烬说,“就是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顾烬沉默了大概五秒钟,那五秒钟里,沈卿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了一些。
“喜欢一个人,不是因为他是男的还是女的。”
顾烬说,声音比他平时低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是因为他是他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他看着顾烬的侧脸,看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,看着他耳廓边缘那一圈淡淡的红。
“对。”沈卿安说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顾烬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换了一个台,看了一会儿,又换了一个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,但也看着顾烬。
他注意到顾烬的手指不再摩挲遥控器了,而是攥着它,握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。
很小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路灯的光照在雪上,亮晶晶的,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沈卿安看到了,侧过头想告诉顾烬,但看到顾烬正盯着电视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。
他没有打断他,转回头,自己看着那些雪。
雪越下越大了,从细细碎碎变成了纷纷扬扬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,一朵一朵地往下扔。
他想,明天早上起来,地上大概会积一层白的。
如果雪不停的话,后天也是白的,大后天也是。
但他后天不在这里,他后天要回S市了。
顾烬忽然站了起来。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。
顾烬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着外面的雪。
他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手垂在身侧,背挺得很直。
雪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,鼻梁的影子落在脸颊上,像一幅剪影。
“好久没下雪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顾烬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看着沈卿安。
窗外的雪光在他身后,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。
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。
“沈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下周还来吗?”
沈卿安看着他,笑了,“当然会来。”
顾烬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,继续看着窗外的雪。
沈卿安站起来,走到窗边,站在顾烬旁边。
窗户上起了雾气,顾烬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东西。
沈卿安低头看了看,是一个小人,圆圆的脑袋,两根棍子一样的手臂,画风像小孩的涂鸦。
旁边还画了一个太阳,圆圆的,画了射线,光芒四射的样子。
“你画的这是什么?”沈卿安问。
“这是我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这画技和上辈子一样,画风很别致,挺可爱的。
“那怎么不画我呢?”
“画了。”
“在哪?”
顾烬沉默了一下,“太阳……你是太阳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卿安看着玻璃上那个简笔小人和那个光芒四射的太阳,笑了。
沈卿安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人,和之前的小人站在一起。
他满意的看着这幅画,眼里的笑意加深。
顾烬看着他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沈卿安笑起来的时候,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、软软的、暖暖的笑容,像是能把他暖到融化。
“要睡了,晚安。”沈卿安道。
“晚安。”
顾烬看着他转身回房的身影,等到门关上后,视线落在两个站在一起的小人身上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来越大,越来越密。
他伸出手指,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,把两个小人都包在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