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四日,周三,平安夜。
A市的雪从傍晚开始下,不大,细细碎碎的,从灰白色的天幕上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有人用筛子细细地筛了一层糖霜。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,雪花在光里打着旋,一片一片的,慢悠悠地往下落。
顾烬站在孵化中心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
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,他伸手擦了一下,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,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纷纷扬扬的雪。
“顾烬,走了。”
苏瑞在后面喊他,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,笔记本电脑合上,塞进背包里,围巾绕了两圈把脖子包得严严实实。
顾烬走回工位,关了电脑,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,放进抽屉里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他看了一眼,是沈卿安发来的消息,只有四个字:“晚上回来。”
顾烬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今天是周三,不是周五。
周三回来,是因为今晚是平安夜。
顾烬打了个字,“好”,发出去之后,又打了两个字,“几点”。
发出去之后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:“我去接你”。
对方正在输入的小气泡冒出来,闪了几秒:“不用,七点左右到。你多穿点,外面冷。”
顾烬把手机放进口袋,拿起外套。
方远靠在门框上等他,棒球帽上沾了几片从门口飘进来的雪花,没化,白白的。
两个人一起走出孵化中心,外面的雪比刚才大了一些,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“今天平安夜,你不出去?”
方远把手插进口袋里,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们几个打算一起去吃饭,你来不来?”
“不去。”顾烬说。
“就知道你不去。”方远笑了一下,“在家等沈哥?”
顾烬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顾烬站在孵化中心门口,看着方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雪落在他肩上,头发上,睫毛上,凉丝丝的。
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五点四十。
回到公寓,他换了鞋,把外套挂在玄关,走进厨房。
冰箱里有排骨,有鱼,有鸡蛋,有青菜。
他把排骨拿出来解冻,把鱼拿出来洗了,把青菜泡在水池里。
他走到客厅,把茶几上的东西理了理,杂志摞整齐,遥控器放在固定的位置,杯垫摆正。
他又走到卧室,把被子叠了。
叠完之后看了看,又拆开重新叠了一遍,叠成沈卿安平时叠的样子——四四方方的,棱角分明。
他走到浴室,把洗手台上的水渍擦干净,把毛巾挂整齐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,也许是想让沈卿安回来的时候觉得家里很干净,也许是因为他坐不住。
他坐在沙发上,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圣诞节的特别节目,主持人穿了一身红色的衣服,头上戴着驯鹿角发箍,很喜庆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照着纷纷扬扬的雪。
他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一条缝,外面走廊里很安静,没有脚步声。
他把门关上,走回沙发坐下来,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二十。
他又站起来,走到厨房,把解冻好的排骨洗了,焯水,捞出沥干。
他开始切姜片,冰糖准备好了,酱油准备好了,料酒准备好了。
他把锅烧热,倒油,放冰糖,炒糖色。
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,变成琥珀色的液体,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。
他把排骨倒进去,翻炒,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。
然后加姜片,加酱油,加料酒,加水,大火烧开,转小火慢炖。
做完这些,他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四十。
他开始做鱼,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,洗了,在鱼身上划了几刀,两面抹上盐,铺上姜片和葱段,淋上料酒,放进蒸锅。
蒸锅的水已经烧开了,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。
他盖上锅盖,定好时间,十五分钟。
他开始炒青菜。
锅烧热,倒油,放蒜末爆香,把青菜倒进去,刺啦一声,声音很大,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一声爆竹。
他快速翻炒,加盐,出锅。
青菜绿油油的,码在盘子里,像一座小山。
他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一条缝,走廊里还是没有脚步声。
他关上门,回到厨房。
排骨炖好了,他打开锅盖看了一眼,汤汁收得刚好,排骨红亮亮的,冒着热气。
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最小的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软烂,入味,咸淡刚好。
做完这些,他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五十五。
他把菜端到桌上,摆好碗筷,杯垫摆正。
排骨放在中间,鱼放在排骨旁边,青菜放在鱼对面,汤放在最边上。
他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调整了一下鱼的位置,让鱼头对着沈卿安常坐的方向。
又退后一步看了看,满意了。
他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门,等着。
十二月的A市很冷,但他不觉得冷。
屋里暖气开得很足,穿着一件单衣都觉得热,但他觉得那种热不是暖气烘出来的,是别的什么,从胸口往外烧的,烧得他手心出汗,烧得他耳朵发烫。
他攥了攥拳头,掌心里全是汗,门外的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
是熟悉的脚步声——不快不慢的,很稳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,声音不重,但很清楚。
他能从一群人的脚步声中分辨出这个声音,因为在他心里走过太多遍了,走过那条巷子,走过那间公寓,走过他的每一天。
钥匙插进锁孔,金属碰着金属,咔嗒一声,锁芯转了。
门推开了。
沈卿安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脖子上围着那条黑色围巾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。
他的鼻尖和颧骨被风吹得有点红,雪花落在他肩上,没化,白白的,像洒了一层糖霜。
沈卿安换了鞋,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。
走进客厅,看到餐桌上摆好的菜,看到排骨、鱼、青菜、汤,看到两副碗筷、两个杯垫,边沿对齐,像军训的时候叠的被子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看着顾烬。
“你做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笑了一下,走过去坐下来。
顾烬也走过去坐下来。
沈卿安夹了一块排骨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顾烬的耳朵红了。
他低下头,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放进沈卿安碗里,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沈卿安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小山,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“不多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没有再说什么,低下头,把那座小山一块一块地吃了。
沈卿安带了一瓶苹果汁,给顾烬倒了一杯:“尝尝。”
顾烬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是酸甜口味,但他觉得很甜。
和沈卿安有关的东西都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