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的声音,嗡嗡的,像背景音乐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沈卿安走到卧室,过了一会儿走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苹果。
红红的,圆圆的,很大,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,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,蝴蝶结的两个翅膀一样大,尾巴一样长。
沈卿安走到顾烬面前,把苹果递给他。
“平安夜快乐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平平安安。”
顾烬看着那个苹果,红红的,圆圆的,系着红色的丝带,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颗宝石。
他伸出手接过来,苹果很凉,凉得他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没有缩回去,他握着那个苹果,握着那条丝带,握着沈卿安递过来的这份平安。
他拿在手里,像拿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谢谢。”顾烬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他转回头,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主持人在唱一首圣诞歌,声音很大,观众在鼓掌,气氛很热闹。
但顾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他靠在沙发上,肩膀挨着沈卿安的肩膀,想着那个苹果。
红红的,圆圆的,扎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。
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苹果,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不普通的东西。
因为那是沈卿安给他的,是沈卿安每年平安夜都会给他的,是沈卿安希望他平平安安的意思。
他想起第一年,他刚住进沈卿安家的第一个平安夜。
沈卿安递给他一个苹果,红红的,圆圆的,系着一条精致的丝带。
他说“平安夜快乐”,他说“谢谢”。
他觉得沈卿安只是客气,只是对谁都好,只是顺便给他准备了一个苹果。
往后每年,沈卿安都会给他一个苹果,红红的,圆圆的,系着一条丝带。
今年,他在A市,在沈卿安为他买的这套公寓里,在平安夜的晚上,沈卿安从S市开来三个小时的车,穿过风雪,来到他面前。
然后给他一个苹果,红红的,圆圆的,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。
顾烬攥着那个苹果,手指微微发抖。
他不知道知道沈卿安每年会给多少人送苹果,比如给公司的同事,给合作伙伴,也许还给其他人……
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唯一一个。
但沈卿安开的三个小时的车,是来见他的。
沈卿安系在苹果上的那条红色的丝带,打的那个蝴蝶结,是为他打的。
不是为别人,是为他。
他不贪心,这些就够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卿安看他低着头不说话,“不喜欢苹果?我记得你以前都吃的。”
顾烬摇了摇头。
他抬起头看着沈卿安,嘴角翘了一下,“喜欢的。”
他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,“一直都喜欢的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嘴角那个笑容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沈卿安说,“平安夜吃苹果,能保平安。”
顾烬看着他,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被雪光照亮的。
他想,沈卿安给他带一个苹果,陪他吃一顿饭,跟他说一句“平平安安”,就够了。
他可以靠着这一个苹果活一整年,靠着这一句“平平安安”活一整年。
等到明年的平安夜,沈卿安再来的那一天。
他再把这一年的命续上,再活一年,再等一年。
等到后年,等到大后年,等到每一年。
今天是平安夜,沈卿安给他送了一个苹果,希望他平平安安。
但沈卿安不知道的是,他在他面前,这就是平安夜。
他只想让这个夜晚长一点,再长一点。
长到可以把这一年的所有的想念都装进去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要睡,电视从一档节目换到另一档,茶几上那杯水从温的喝到凉的,又从凉的换成了温的。
顾烬倒了一杯新的温水,放在沈卿安面前。
沈卿安端起来喝了一口,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顾烬的耳朵红了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路灯还亮着,照着地上的积雪,白茫茫的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沈卿安在他旁边。
两个人靠着沙发,谁都没有说话,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路灯的光照在积雪上,亮晶晶的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条红色的丝带——他从苹果上解下来的,小心翼翼地,没有弄坏蝴蝶结。
他把丝带叠好,放在口袋里,放在靠近心脏的那一边。
“沈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晚安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笑了,“晚安。平安夜快乐。”
“平安夜快乐。”顾烬说。
他站起来,走回自己的房间。
关上门之后,他把那条红丝带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跟那束干花摆在一起,跟那支钢笔摆在一起,跟那个手表摆在一起,跟那些沈卿安送给他的所有东西摆在一起。
等他的房间放不下了,他就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,把沈卿安送给他的所有东西都摆进去,整整齐齐的,像博物馆里的展品。
每一件都有自己的柜子,每一件都有自己的灯。
他每天去看一眼,看一眼就够活一天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他盯着那道光,心里安安静静的,没有风,没有浪。
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,又平又静,又硬又冷,但冰层下面有水在流,温热的,从地心涌上来的,把整个湖底烧得滚烫,但湖面上看不出来。
冰层很厚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……
元旦过后,顾烬的创业项目进入了关键期。
平台用户增长超出了预期,服务器扩容了两次,团队从四个人扩充到了十三个人,孵化中心给他们换了一间更大的办公室。
顾烬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周末也要去公司。
但每个周五晚上,不管多忙,他都会在天黑之前赶回公寓。
因为沈卿安要来。
一月的A市很冷,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裹着干燥的寒意。
沈卿安每次来的时候都穿着大衣,围着围巾,鼻尖被风吹得红红的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顾烬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,都想伸手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一拉,遮住他的鼻尖,挡住冷风。
但他没有,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