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的一個周五,沈卿安到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。
天已经黑透了,路灯亮着。
顾烬站在窗前,看到他从小区门口走进来,步子比平时快,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往后飘。
顾烬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。
门锁响了,沈卿安推门进来,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今天怎么晚了?”顾烬问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沈卿安在玄关换了鞋,走进来,看到茶几上那杯水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温的,刚刚好。
“沈哥,你下周是不是很忙?”顾烬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沈卿安放下手机,看着他,“还好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烬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就是觉得你每个周末都跑,太累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。
顾烬没有看他,盯着电视,手指还在敲。
他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。
沈卿安知道,但他不知道顾烬为什么紧张。
“不累。”沈卿安说,“三个小时,听听歌就到了。”
顾烬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什么,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
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,观众在笑,主持人在说话,声音很大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框呜呜地响。
沈卿安侧过头看着顾烬,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,下颌线利落,鼻梁挺直,睫毛很长。
他看起来跟一年前不一样了。
不是五官变了,是气质变了。
刚上大学的时候,他还有一些少年的青涩,眉眼之间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,像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。
现在没有了,他的眼神更稳了,嘴角的弧度更定了,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栽到好土壤里的树,根扎下去了,枝叶就拼命地往外伸展。
他想到第一次见到顾烬的时候,那个人穿着短了一截的校服,瘦得脱相,眼睛里的警惕像一只野猫。
现在那个人坐在他旁边,穿着深色的毛衣,肩膀比他宽,个子比他高,创业做得风生水起,在团队里说一不二,在外面被很多人喜欢。
但他还是会在周五晚上等他来,会在他进门之前倒好一杯温水,会在他做饭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会在他面前露出那种只有他才能看到的、藏不住的、软软的雀跃。
沈卿安把这些收在心里。
他看着顾烬,看着他长大,看着他越来越好,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他该去的方向。
那个方向不一定有他。
他不确定。
但他可以看着他。
一直看着他,到他不需要他的那天为止。
两个人坐得很近,顾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垂在身侧。
他的手指离沈卿安的手很近,近到能感觉到沈卿安手上传来的温度,真切的、活生生的温度。他蜷了一下手指,没有碰上去。
不是不敢,是不想沈卿安被自己吓到。
他把手放回口袋,攥成拳头,攥了一会儿,慢慢松开。
他想,不急,不能吓到他。
……
一月的A市,风还很冷。
玉兰花还没开,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寒风里摇,伸向灰白色的天空。
顾烬坐在工位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新版本的产品架构图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停下来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又敲了几下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阳光被云层挡住了,只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灰白色的光。
“你们看新闻了吗?”
苏瑞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过来,带着一种说八卦时特有的兴奋。
“什么新闻?”
方远头都没抬,手指还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。
“陆家那个,陆氏集团的掌门人,病重!新闻都报了。”
方远的手指停了一下,抬起头,“哪个陆家?”
“还能有哪个陆家。”苏瑞把手机举起来,朝他们晃了晃,“A市那个陆家。就那个……你想想,A市最顶级的那个。”
方远的眼睛睁大了一些,“你说陆霆?”
“对,就是他。新闻上说病了很久了,一直没公开,这次是瞒不住了。”
林晓恬从茶水间端着一杯咖啡走出来,听到“陆霆”两个字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【陆氏集团掌门人陆霆病重,情况危急!】
她把标题念出来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敬畏。
不是害怕,是那种提到一个遥不可及的、高高在上的人时,自然而然的语气。
“陆家啊……那可是真正的顶级世家。”
林晓恬端着咖啡杯,在苏瑞旁边坐下来。
“商界、政界、军界,三界通吃。我上次看一个报道,说他们家跟上面那些人的关系,深得你根本挖不到底。”
苏瑞点了点头。
“听说他们家老爷子当年是跟着打江山的,后来转商界,几代人经营下来,根基深得吓人。A市这么多家族,没有一家不给他们面子的。所有家族都以陆家为首,不是客气,是真的不敢得罪。”
方远靠在椅背上,棒球帽的帽檐歪到一边。
“不止A市吧。全国范围内,陆家也是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之一。地产、酒店、金融、科技、军工……什么都做。明面上的产业已经够吓人了,暗地里的那些,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。”
“听说陆霆个人名下就好几百亿了。”林晓恬说。
“不止。”
苏瑞把手机放下。
“陆家的资产从来没人算清楚过。不是算不清,是不让你算。多少层公司套着,多少海外架构架着,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了一些声音。
“而且他们家跟军政两界的关系,那才是真正的底牌。听说他爷爷是开国上将,他爸是现役将军。这种事不会写在新闻里的。”
林晓恬往椅背上靠了靠,双手捧着咖啡杯。
“这么大的家业,听说他一直没有结婚?也没有孩子?”
“没有。”苏瑞说,“新闻上写了的,一生未婚,无儿无女。”
方远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。几百亿、几千亿,死了没人继承,给谁?”
“给家族吧。”林晓恬说,“他不是还有兄弟吗?”
“兄弟?”方远摇了摇头。
“当年争家产争成那样,他上位之后把兄弟们全都边缘化了,一个都不留在核心层。现在让他把家业交回去?他肯定不干。”
林晓恬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有钱人的烦恼,我们不懂。”
苏瑞靠在椅背上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算了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。我们连人家一个零头都没有,操这心干嘛。”
林晓恬笑了一下,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。
“就是感慨一下。你说人活到那个份上,什么都有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几千亿的家业,连个继承人都没有。”
方远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。
“也许人家有,只是没公开呢?这种名门望族,什么事都不往外说的。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
苏瑞笑了一下,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,然后放下,转回去继续工作了。
茶水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咖啡机的嗡嗡声和键盘的敲击声。
顾烬坐在工位上,手指还停在键盘上。
他听到了那些话,但他并不在意。
陆家,千亿家业,掌门人病重……这些都跟他没有关系。
他想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沈卿安今晚要来。
周五了,又到周五了。
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,沈卿安中午发了一条消息:“晚上到,想吃什么?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都行。”
手机屏幕暗了。
顾烬把手机放回桌上,继续看产品架构图,但嘴角翘了一下,不大的弧度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很快就能见到了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