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市私立医院,VIP病区,顶层。
走廊里很安静,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鲜花和水果的气味。
地毯很厚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护士从病房里出来,轻轻带上门,对守在门口的保镖点了点头,推着治疗车走了。
保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,窗外已经开始暗了。
病房很大,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。
落地窗外是A市的天际线,一月的天灰蒙蒙的。
窗帘半拉着,只透进来一半的光,照在病床的白色被单上,灰白色的,很淡。
床头柜上摆满了鲜花和果篮,贺卡上的字迹都很工整,每一张都写着“祝陆先生早日康复”。
没有一张是打开的,有些连信封都没有拆。
陆霆靠在床上,枕头垫得很高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嘴唇的颜色很淡,几乎跟皮肤一个颜色。
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——剑眉,深眼窝,鼻梁挺直,年轻时应该是很英俊的。
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,透明的细管从针头延伸出来,连接到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,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,很规律,像钟摆。
他今年四十九岁,看起来像六十好几。
病了好多年了。
从国外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治,看了很多医生,去了很多医院,都不见好。
不是治不好,是他不想好。
医生说他的病根不在身上,在心上。
心里的疮疤不剜掉,身上吃再多药都没用。
但心里的疮疤剜不掉,剜了二十二年了,越剜越深,越剜越大,最后整个心都烂了。
二十二年前,他认识了一个女人。
在酒吧里,他被人暗算下药,她救了他。
后来他们在一起了,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。
她没问,他没说,当时的他天真的以为恋爱是两个人的事,不是两个家庭的事。
他以为他可以保护她,他以为他可以对抗整个家族。
他跟家族翻脸,跟联姻的未婚妻退婚,跟母亲争吵,跟兄长决裂。
他以为他赢了,以为他抗争胜利了,就可以迎娶她了。
但他回来找她的时候,她已经嫁人了,甚至说出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的话。
他母亲曾经去找过她,说了什么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解释了。
她嫁给了一个叫陈建雄的男人,那个人是个烂赌鬼,喝醉酒爱打人。
这些他都是后来才知道的,知道了又能怎样?
她已经嫁人了,甚至,她已经死了。
她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。
一身病痛,一身伤心,留下一张照片,一个相框,一个他这辈子都补不上的窟窿。
陆霆慢慢地抬起手,伸向床头柜。
手在发抖,指尖碰到柜面的时候,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移过去,摸到相框的边缘。
他把相框拿过来,很慢,很轻,像是在拿一件很珍贵的东西,怕碎了。
相框是木头的,深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,是被人摸了太多遍才磨亮的。
他把相框捧在手心里,低着头,看着里面的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张合照。
一个年轻的女人,穿着一件素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在肩上,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,笑着。
她的笑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露出一点牙齿,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的脸上、肩上、裙子上,斑斑驳驳的,亮晶晶的。
她旁边站着一个人,比她高上许多,搂着她的肩膀,也笑着。
那是他自己。
那时候他二十多岁,年轻,意气风发,以为自己可以对抗全世界。
陆霆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,摸在那个女人的脸上。
指腹很凉,颤抖的,从她的眉毛摸到她的眼睛,从她的眼睛摸到她的鼻子,从她的鼻子摸到她的嘴唇。
她的嘴唇是弯着的,笑得很温柔。
“婉儿。”他哑着声音,喊着她的名字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跳了一下,又恢复了规律。
他没有看那个波形,他一直在看照片,看那个穿着素白色连衣裙、站在花树下笑着的女人。
看了二十多年了,从她离开的那天就开始看。
照片从崭新看到发黄,从发黄看到边角磨圆,从磨圆看到木头相框被手指磨得发亮。
他看了一辈子,还是看不够。
他快死了。
他知道。
医生没有瞒他,他也不需要医生瞒。
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,这口气撑了很多年了,撑到家族壮大,撑到商业版图扩张,撑到陆家成为全国最有权势的家族。
他做到了,他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到。
因为他最想做的那件事,他没有做到。
他没有娶到她。
“婉儿。”
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像叹息,像风吹过窗缝。
“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。”
他把相框贴在胸口,贴在心电监护仪导联线缠绕的地方。
他把相框压在那些线下面,压在自己的心脏上面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远处的楼群在暮色里变成了剪影。
没有人在看,没有人知道这个病房里有一个快死的人在叫一个女人的名字,在摸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,在说他很快就会去见她了。
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,陆霆已经睡着了。
他的手还握着那个相框,指节泛白,像是怕被人拿走。
护士走过去,轻轻拉了拉他滑落的被角,又轻轻地把心电监护仪上的导联线理了理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相框——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甜,很年轻,看起来二十岁不到。
她不知道这是谁。
她在VIP病区工作了十年,照顾过很多有钱的病人,见过很多奇怪的事。
但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病人,每天对着同一张照片看,看了那么久,看到照片发黄,看到相框发亮,看到手指在玻璃上摸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护士把窗帘拉严实,关了灯,轻轻带上门。
病房里暗下来,只有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形在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