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楼下有个老奶奶在卖花。”
顾烬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。
“天黑了,挺冷的,我就顺手全买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那束花,又看着顾烬红透了的耳朵。
顾烬的目光没有看他,落在花上,落在花瓣上,落在丝带上,落在玻璃纸折出的棱角上,就是不看他。
“谢谢。”沈卿安接过那束花。
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玻璃花瓶,那花瓶是夏天的时候在超市买的。
一直放在碗柜最里面,没拿出来用过。
他洗了下花瓶,然后接了大半瓶水,把花修剪下后放进去,九朵红玫瑰,挤在透明的玻璃瓶里。
他把花瓶放在餐桌正中间,退后一步看了看,把最大的那一朵往外转了一些。
花很红,杯子是透明的,水很清,在灯光下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。
他看了两秒,转过身继续炒菜。
顾烬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那枝花插在玻璃杯里。
他心里有几分雀跃,沈哥收下花了。
他转过身,走进厨房,站在沈卿安旁边。
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“不用,马上好了。”
沈卿安转过身继续炒菜,菜下锅,油滋啦一声响,白烟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顾烬那个样子,他不敢多看。
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……忍不住走过去,忍不住抱他,忍不住亲他,忍不住把他藏了那么久的话都说出来。
他不能。
他把那些念头全部压下去,压在锅里,压在油里,压在滋啦滋啦的响声里,盖上锅盖,焖住。
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都没提那束花,但两个人都看了很多次。
沈卿安看了三次,顾烬看了七次。
顾烬夹菜的时候在看,喝汤的时候在看,放下筷子的时候也在看。
七次。
他数了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他看了几次花,
但就是数了。
每一次他都看到了,每一次他的心跳都会快一拍。
……
吃完饭,顾烬去洗碗。
沈卿安坐在沙发上,看着餐桌上那束花。
九朵红玫瑰。
他数了,九朵。
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,玫瑰花的朵数是有含义的,但他忘了九朵是什么意思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浏览器,打了几个字:“九朵玫瑰花的寓意。”
屏幕亮了,搜索结果出来了。
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。
九朵玫瑰花的寓意是:永久的爱、终身相爱、长久相伴,代表着天长地久。
沈卿安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几秒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想着顾烬刚才把花从身后拿出来的时候,耳朵红透了的样子。
他想起那个除夕夜,想起自己差点亲上去的瞬间……
那是意外,是酒意,是恍惚,是顾烬的脸跟记忆里的人重叠在了一起。
他分不清那是上辈子的顾烬还是这辈子的顾烬,他只知道自己想亲上去,差一点就亲上去了,烟花炸了,他才清醒了。
清醒之后他把差点亲上去的那个瞬间压下去,毕竟现在不是上辈子了。
沈卿安睁开眼睛。
茶几上那束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红着,红得很热烈,像无声的告白,正在恣意的盛放。
不知道坐了多久,水声停了。
顾烬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放在茶几上。
他在沈卿安旁边坐下。
“顾烬。”他说。
顾烬转过头。
“那个老奶奶,长什么样?”
顾烬愣了一下,“穿旧棉袄,头发花白。”
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,“她在冷风里站了一天,手都冻裂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顾烬。
他明白顾烬的意思了。
老奶奶在冷风里站了一天,手都冻裂了,花没卖完。
所以他把剩下的花全买了,不是因为他想送他。
是因为他不忍心,是因为他善良,是因为他是个好人。
沈卿安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好人,从上辈子就知道了。
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。
一个会心疼老奶奶的人,一个会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人,一个会把所有善意都给别人、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下去的人。
沈卿安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沙发上。
他想起上辈子,顾烬就是这样的人,对谁都好,对自己苛刻。
他做慈善、捐款、资助学生,但他自己吃简餐、住普通的房子,事事亲力亲为。
他问他为什么,他说“够了”。
这辈子他没有那些钱,做不了那些事,但他还是会心疼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奶奶,会在情人节这天把剩下的花全买了。
沈卿安把那个“天长地久”放在心里,跟其他不敢打开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他想,也许他不会知道顾烬买这束花的真正原因。
也许那原因里根本没有他,也许他只是想帮老奶奶早点回家。
他不敢问,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他想听的。
窗外的风吹着,窗框呜呜地响。
顾烬把电视关了,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,把冷风挡在外面。
他转过身,从茶几上拿起那杯水,停了几秒,然后道:“水凉了,我去换一杯。”
沈卿安接过来,“不用。”
说完,他喝了下去,凉水入喉,凉到心里。
顾烬坐回沙发上,没有看电视,看着茶几上那束花。
花瓣在灯光下红得很纯粹,玻璃纸折出的棱角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。
他想起自己在巷口站了五分钟,想了五种说法,最后选了最笨的那一种——实话实说,毫无浪漫可言。
沈哥信了吗?也许信了,也许没信。
但他把花插进玻璃杯里,放在餐桌上,说“谢谢”。
顾烬把这个“谢谢”收在心里。
心里面藏着他的暗恋,还有沈卿安的温柔,他知道这些温柔也许不全是那个意思,但他还是收了。
他把它们收在心里,收在骨髓里。
他的整个身体都装满了沈卿安的温柔,再多一点就要溢出来了。
但他还是想要,他永远都不够。
他好像变得贪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