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开口道:“沈哥。”
沈卿安应道:“嗯。”
“那束花,你喜欢吗?”
沈卿安转过头看着他。
顾烬没有看他,看着茶几上那束花。
他的耳朵又红了,红得像那束花的花瓣。
沈卿安轻笑了一下:“喜欢。”
顾烬的耳朵更红了,他低下头,嘴角翘着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,茶几上放着一束红玫瑰。
窗外的风很大,吹得窗框呜呜地响,但屋里很暖,暖得人心都软了。
沈卿安靠在沙发上,旁边坐着顾烬。
他没有看电视,也没有看花,他看的是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。
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,很模糊,看不出表情。
但他知道自己是笑着的。
他想,这枝花会谢的。
花瓣会蔫,会卷,会变黄,会一片一片地掉下来。
但顾烬站在厨房门口把花从身后拿出来的样子,他不会忘记。
他也不想忘记。
“沈哥。”顾烬说。
“嗯?”
“那束花,能放多久?”
“一个星期吧。干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,站在那里,看着茶几上那束花。
“上次那束花,你放在哪里了?”沈卿安说。
顾烬的耳朵又红了,“放什么地方,我自己都忘了。”
他没忘,他记得很清楚。
那束干花他夹在书里,那本书放在书架最上层,跟那些证书放在一起。
红彤彤的排成一排,他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沈卿安来学校看他。
穿着羊绒大衣,捧着一束花,站在礼堂门口,阳光落在他肩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抱着那束花,然后抱住了沈卿安。
沈卿安不知道这些,他以为顾烬忘了。
他以为顾烬把花夹在书里只是顺手,以为顾烬留着那些花只是因为舍不得扔东西。
他不知道顾烬每次看到那束干花,都会想起那个拥抱。
沈卿安的体温隔着大衣传过来,温热的,沈卿安的手拍在他后背上,轻轻的,一下一下的。
像在哄小孩,但他不在乎,是小孩也是他的小孩,是沈卿安的小孩。
顾烬坐在沙发上,旁边是沈卿安。
他想起那个老奶奶说的“长长久久”。
现在沈卿安在他旁边,花在茶几上开着,他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沈卿安的呼吸声。
或许,该满足了。
能够陪伴在身边,就已经很好了。
但是最近,他好像变得越来越贪心了,他不仅想要长长久久,还想要更多……
……
三月中旬的时候,A市的玉兰花终于开了。
白的粉的,一树一树的,远远看去像一团一团软绵绵的云。
风一吹,花瓣就落下来,铺在人行道上,薄薄一层,踩上去没有声音,只有淡淡的香。
顾烬站在孵化中心的窗前,看着楼下那排玉兰树,手里端着咖啡杯,咖啡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
手机震了一下,他拿起来看,是苏瑞发来的消息,一个链接,跟着一堆感叹号。
顾烬点开链接。
是A市一家财经杂志的电子版,封面是一栋写字楼的夜景,右上角的小标题写着“A市创业新星访谈录”。
他往下翻了几页,看到了自己的照片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白色衬衫,没有打领带,领口敞着一颗扣子。
照片是在孵化中心的会议室里拍的,他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手里拿着一支笔,目光看着镜头,表情淡淡的。
“这照片拍得不错。”
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,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就是表情太冷了,跟欠了谁钱似的。”
“他拍照就这样。”苏瑞也凑过来,“上次拍团队合照,就他一个人不笑。”
顾烬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
凉了,他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采访什么时候出来的?”林晓恬从工位探出头。
“今天早上。”苏瑞说,“我朋友圈已经转疯了。你们也转一下,帮顾烬宣传宣传。”
顾烬转过身,看着他们,“不用。”
“什么不用。”
方远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现在是咱们团队的门面,门面懂不懂?长得这么帅还这么聪明,不宣传一下简直暴殄天物。”
顾烬看了他一眼。
方远举手投降,笑着跑回自己的工位了。
采访是两周前做的。
记者是个年轻人,戴眼镜,说话很快,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问他的创业经历,问他的商业模式,问他未来的规划。
他一一回答了,语速不快不慢,表情不冷不热,跟平时一模一样。
采访到最后,记者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顾先生,您觉得您创业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?”
顾烬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。
他想起沈卿安。
想起他一直都温润如玉的样子,想起他一直都笑着看他的样子,想起他那双从来不会不耐烦的眼睛。
顾烬说:“遇到了一个人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追问道:“什么人?”
顾烬没有回答。
现在采访出来了,他翻了翻,那句话没有被写进去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……
傍晚六点多,顾烬从楼里走出来。
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,围巾搭在肩上,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。
表情很淡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跟谁说话,但眼睛是亮的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,五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胡子拉碴,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
他手指夹着一根烟,烟灰很长了没弹,弯着要断了。
顾烬认出了他。
血一下子涌上头顶,又从头顶退下去,退到脚底,整个人的温度降到了冰点。
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攥成了拳头。
陈建雄也看到了他。
他把烟扔在地上,踩灭了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顾烬太熟悉了,小时候每次喝醉回来就是这种笑。
打他之前是这种笑,打他妈妈之前也是这种笑。
“小烬。”陈建雄走过来,“好久不见,长这么大了,在杂志上看到你,特地来看看你。”
顾烬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陈建雄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笑,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
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贪婪、算计和一种熟悉的东西。
他小时候就见过这种眼神,这个人每次输光了钱回家,看他和他母亲的时候,都是这种眼神。
这个人,他叫了十几年爸的人,抛弃了他,欠了一屁股债跑了,把所有的债都留给了他。
那些债主堵在学校门口、堵在巷子里、堵在他家门口的日子,这个人不知道在哪里。
东躲西藏的日子,他过了好几年,躲债主,躲高利贷。
他什么都没有了,身无分文,饿了很多天,他当时以为自己快要死了。
然后沈卿安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