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到你做那个什么互联网,很厉害的样子。”陈建雄搓着手,“你现在肯定赚了不少钱吧?爸最近手头有点紧,你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顾烬打断他。
声音不大,但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风,从门缝里灌进来,不带一点温度。
陈建雄的笑僵在脸上,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不能。”顾烬又说了一遍,“我不会给你一分钱。”
陈建雄的脸变了。
讨好的笑从脸上退下去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贪婪,恼怒,还有那种顾烬从小就熟悉的、居高临下的、不容置疑的东西。
陈建雄往前迈了一步,趾高气扬道:“我是你爹。你赚了钱,给爹花,天经地义。”
顾烬看着他,语气没有起伏:“你从来没把我当你儿子,一直都对我又打又骂。”
陈建雄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顾烬看着那张脸,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看着他发黄的牙齿,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扭曲的光。
这个人打过他无数次,用拳头,用巴掌,用衣架,用皮带,用棍子,用酒瓶。
打过他妈妈无数次,用拳头,用巴掌,用酒瓶,用脚。
妈妈死的时候不到三十岁,一身病,一身伤,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,眼睛闭上的那一刻是睁开着的,眼睛像是在看着未知的远方。
她在等什么?
顾烬不知道,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,直到护士把白布盖在她脸上。
“贱人生的儿子就是贱种!”
陈建雄的声音刺穿了回忆,他瞪着顾烬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居然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!真是反了天了!”
顾烬的身体僵住了,愤怒从脚底涌上来,涌到头顶,让他的手指发抖,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你敢再说一遍。”
顾烬的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沙哑。
陈建雄没有意识到危险,还在骂,“我说错了?你妈那个贱人……”
顾烬向前一步,冷声警告道:“嘴巴放干净点!”
陈建雄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顾烬,那个他从小打到大、从来没敢还手的小孩,现在比他高了许多,站在那里,像一把刀,又冷又利,让人不敢靠近。
“你想干嘛!”陈建雄的声音高了八度,“我养你这么多年,你现在有钱了就不认老子了?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!”
顾烬的眼睛冷了下来。
他一直攥紧的拳头忽然松了,又攥紧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陈建雄很近,近到能看到陈建雄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陈建雄看着顾烬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一个东西他没见过,不是愤怒,不是恨,是一种更冷的、像冰一样的东西。
那种东西让他想起一把刀,刀柄攥在手里,刀刃对着他的喉咙。
他退了一步,“你、你敢……”
顾烬看着陈建雄,眼神像冬天的冰,像黑夜里的刀。
那种冷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,是从那些年被打、被骂、被抛弃的日子里淬炼出来的。
顾烬的声音很冷:“再让我听到你侮辱她,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,说到做到。”
顾烬的声音还是那么低,那么平,但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。
陈建雄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他看着顾烬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他不敢看的东西。
那不是恐吓,更不是威胁,是陈述,是“你再说一遍,我就动手”的陈述。
“你,你你你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想骂但又得忍着,最终说,“你给我等着!”
顾烬的手指蜷了一下,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:“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。”
陈建雄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顾烬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恨,没有怒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空的,像一口枯井。
那种空比恨更可怕,恨是有温度的,恨是火,空是冰,冰比火更冷。
陈建雄又退了一步,然后转身走了。
灰扑扑的夹克在风里晃着,走远了。
顾烬站在原地,看着陈建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开在眼前,手指还在抖。
他把手握成拳头,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。
他把手放回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往家的方向走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比平时重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,靠在路边的树干上。
玉兰花瓣从树上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他没有拂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了妈妈。
想起她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,穿着那件碎花围裙,头发用夹子别着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想起她被打之后缩在墙角的样子,头发散着,脸上有血,眼睛闭着,被打到昏迷不醒。
那时候的他才五岁,面对陈建雄毫无还手之力,年幼的他只能抱着妈妈哭,让爸爸别打妈妈。
但陈建雄却连他也一起打,妈妈为了保护他,将他紧紧抱在怀里,承受着拳打脚踢。
陈建雄打累了之后,就拿钱出去继续喝酒赌博。
妈妈睁开眼睛看着顾烬,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没有力气笑出来。
然后……没有然后了。
顾烬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……
回到家的时候,沈卿安已经在厨房了。
海鲜的腥味混着姜葱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。
看到顾烬进门,他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回来了?今天做了螃蟹,还有你爱吃的排骨。”
顾烬站在玄关换鞋,看到沈卿安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袖子卷到手肘,头发有一缕垂在额前。
他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像一幅画,画里的人很好看,好看到让人想哭。
顾烬看着沈卿安用力眨了一下眼睛。
“沈哥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今天有没有看那个采访?”
沈卿安笑了,“看了。我助理转给我的,说‘沈总,这不是你家那个小朋友吗’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他说得不对,你不是小朋友了。你是商业新星,杂志上都这么写的。”
然后他笑了笑,“照片拍得不错。”
和上辈子的顾烬越来越像了。
顾烬抬起头看着沈卿安。
沈卿安靠在厨房门框上,手里还拿着锅铲,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。
他看着顾烬,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,像太阳,像棉花,像冬天的被子,很温暖踏实。
———
(今天加更一章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