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后,两人坐在沙发上,谁都没说话。
顾烬盯着电视,沈卿安盯着顾烬。
他注意到顾烬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他紧张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。
沈卿安伸出手,覆在顾烬的手背上。
顾烬的手指停了。
“顾烬,不管出了什么事,你可以跟我说。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顾烬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。
沈卿安的手指很长,很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收回了手。
他靠在沙发上,看着电视。
过了一会儿。
沈卿安侧过头看了顾烬一眼,他已经闭上眼睛,呼吸很均匀。
他睡着了,眉头皱着,不知道梦到了什么。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很久,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手指从他眉骨上滑过去,很轻,怕弄醒他。
他没有醒。
沈卿安站起来,走到顾烬房间,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,走回来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然后把电视关了,把灯调暗。
他在顾烬旁边坐下来,没有走。
窗外月光很淡,路灯很亮。
顾烬的头慢慢歪过来,靠在他肩上。
他没有躲,肩膀沉了一下。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……
顾烬不知道,沈卿安已经开始查了。
查他的公司,查他的客户,查他的投资人。
顾烬不知道沈卿安发现什么,也不知道沈卿安为他做了什么。
但陆霆知道。
他每天都能收到新的报告,顾烬的处境,顾烬的挣扎,顾烬的不放弃。
他儿子宁愿一个人扛着,也不回来找他。
他儿子宁愿一无所有,也不放弃那个男人。
他越来越看不懂他了。
不,他越来越看不懂自己。
为什么他生了这样一个儿子,为什么他生了这样一个宁折不弯、宁死不屈、把爱情看得比万亿家产还重的儿子。
陆霆把报告放下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顾婉儿,想起她也是这样,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回来找他。
他儿子像她,什么都像她。
他拿她没办法,他也拿他没办法。
……
周末,门铃响的时候,顾烬正站在厨房门口看沈卿安炒菜。
沈卿安拿着锅铲在翻,动作很慢,很仔细,每一块排骨都裹上了亮晶晶的糖色。
顾烬靠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卿安肩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,油烟机的灯光,灶台上的火苗,一切都是暖的。
他想把这个画面记住,记一辈子。
这时候门铃忽然响了。
顾烬起初没在意,以为是快递或者邻居按错了。
然后门铃又响了,持续地按着,不像是一般访客会做的那种。
顾烬皱了皱眉,从厨房门口走过去,走到玄关,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。
他僵住了,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住了。
门外站着周特助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。
他的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,一左一右,像两尊门神。
顾烬回头看了一眼厨房。
沈卿安还在炒菜,油烟机嗡嗡地响,他什么都没听到。
顾烬把门拉开一条缝,侧身挤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“少爷。”
周特助看到他,微微弯了一下腰,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。
顾烬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又扫过他身后那两个保镖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声音冷了: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赶紧离开。”
周特助笑了笑,那笑容很得体,很温和,没有恶意。
“少爷,我没有恶意。只是不想看您再这样抵抗下去。您已经撑了这么久了,还要撑到什么时候?投资方撤资,客户毁约,供应链断裂。您这两年创业的心血,再这样下去,全都会毁于一旦。”
顾烬看着他,目光没有波动,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陆总只是想让您回家。”
周特助的声音放低了,带着一种长辈劝晚辈的语调。
“您何必为了一个人,把自己逼到这一步?陆家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,只要您点头,这一切都会结束。您的公司会恢复正常,您的梦想可以继续。您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。”
顾烬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,“我说了,那是我的事。回去告诉陆霆,我不会回去。让他收手,他不会得逞的。”
周特助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少爷,您这是何必呢?回陆家,您什么都有。万亿家产,人上人的地位,您不需要再这样辛苦。”
“你说完了吗?”顾烬的声音更低了,“说完了赶紧走。”
周特助没有走。
顾烬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紧了,他不能让他们进去,不能让沈卿安看到这一切,不能让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陆家的人,不能让他知道陆家要把他带走,他不能让沈卿安担心。
油烟机的声音停了。
顾烬听到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,锅铲的声音也停了,脚步声从厨房往玄关这边走过来。
他的后背绷紧了。
“顾烬?”沈卿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,“谁来了?”
顾烬还没来得及回答,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沈卿安站在门口,穿着围裙,手里拿着锅铲,锅铲上还挂着糖醋汁。
他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油渍,额前的碎发被热气蒸得微微湿润。
他看到了周特助,看到了周特助身后那一排黑色西装的保镖,看到他们笔挺的站姿,耳麦,白手套。
沈卿安的目光从周特助的脸上移到保镖的脸上,又从保镖的脸上移回到周特助的脸上。
他看了看顾烬的背影,他的肩膀绷得很紧,后背挺得很直,攥着门把手的手指指节泛白。
“顾烬,怎么了?他们是谁?”
顾烬没有回头。
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又攥紧了一些,“没事。他们认错人了。”
周特助看着沈卿安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“沈先生,冒昧打扰。我们是来接少爷回家的。”
“少爷?”沈卿安皱了皱眉,“什么少爷?”
顾烬转过身,推着沈卿安的肩膀往屋里走,然后迅速关上了门。
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。
他靠在门板上,低着头,胸口起伏着。
“顾烬,到底怎么回事?他们是谁?为什么叫你少爷?”
沈卿安站在他面前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酱油的渍迹。
顾烬低着头看着地板。
门板在他身后,走廊里已经安静了,但那些人还在,他知道他们不会走。
他们会在楼下等着,在门口等着,在他能看到的每一个地方等着,等他妥协,等他认输,等他回去。
“顾烬,你是不是有事瞒我?”
沈卿安又叫了他一声,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。
顾烬抬起头看着他。
沈卿安的目光很认真,没有生气,没有责怪,就是一种很认真的、想要知道真相的、不想被敷衍的目光。
顾烬看着他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,“我都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