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笑着跟旁边的人聊天,聊最近的项目,聊新买的车,聊某个朋友的八卦。
他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淡淡的,懒洋洋的,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,他的心思在另一个人身上,在沈卿安身上。
程越想帮他,这个念头从他听到“沈卿安”三个字的时候就冒出来了,像野草一样疯长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许铭说得对,他不能插手,惹上陆家最少都得脱层皮,他不是一个人,他身后还有程家。
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把整个程家拖下水。
他应该离得远远的,当不知道这件事,当不认识这个人。
程越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。
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,一个说“别管了,跟你没关系”,另一个说“他在受苦,你帮帮他”。
他晃了晃脑袋,把那两个声音都甩了出去。
他笑着跟许铭碰杯,笑着跟旁边的人聊天。
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在想什么,他装得很好。
心里牵挂着事,程越觉得这酒越喝越没滋味。
兴致缺缺的散场后,程越站在俱乐部楼下,跟许铭他们道了别。
雨已经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倒影在水洼里晃来晃去。
许铭上了车,摇下车窗,又叮嘱了一句:“记住我说的话,别掺和。”
程越笑了笑,朝他挥了挥手,“知道了,走吧。”
车窗摇上去了,车子开走了,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光,拐过路口就不见了。
他在想,他是不是傻子。
许铭说“你可别一时冲动”,他说“你觉得我傻吗”。
他不是傻子,他很清醒,清醒地知道帮沈卿安会惹上陆家,清醒地知道惹上陆家会有什么后果。
他拿出手机又翻到沈卿安的号码,他看了很久。
他不能帮他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身后还有程家,他不能让整个程家因为他一个人的喜欢而冒险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沈卿安的脸。
过了很久,他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“你还好吗?”
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他没有拨出去。
他不知道沈卿安现在在哪里,不知道他需不需要帮忙,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忙。
他只知道他帮不了他。
程越站在路灯下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,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被风吹散,在昏黄的灯光下飘了几下就没了。
他把烟夹在指间,站在那里,把烟掐灭,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
他走过街角的时候,脚步顿住了。
他看见了沈卿安。
沈卿安的手里拿着手机,贴在耳边,正在打电话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,很白,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,不是那种健康的白,是那种疲惫的苍白。
整张脸瘦了一圈,更加凸显他优越的骨相,增添几分破碎感。
程越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没有走过去。
他看到沈卿安挂了电话,又拨了一个,把手机贴在耳边。
电话接通了,沈卿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不大,但周围很安静,程越听得很清楚。
“王总,您好,我是沈卿安。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个项目……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很短。
沈卿安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紧了一些。
“好的,没关系,理解。打扰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他又拨了一个。
“李总,您好,我是沈卿安。之前的合作……”
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,这次长一些。
沈卿安安静地听着,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弧度。
“好的,没关系。谢谢您。”
挂了。
他又拨了一个。
程越看着他站在路灯下,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。
他的声音从平静变得有些哑了,但语速还是不快不慢。
程越听到他每一次的开场白:“您好,我是沈卿安”。
听到他每一次的结尾:“好的,没关系,理解”。
每一次都被拒绝了,每一次都说“没关系”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衣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,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但根还扎在土里,不肯倒。
程越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不疼,但很闷。
沈卿安挂了最后一个电话,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。
他低着头站在那里,站了好一会儿。
光线从头顶照下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孤零零的,很瘦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机放进口袋,抬起头,迈步往前走。
然后他看到了程越。
程越站在街角的阴影里,不知道站了多久,肩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大概是刚才下雨时落的,还没干。
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已经灭了,烟灰很长,一直没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沈卿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他朝程越微微点了一下头,算是打了招呼,然后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,步子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在沈卿安即将迈步的那一刻,他的手臂被握住了。
力度不大,但很坚定。
程越的手掌扣在他小臂上,手指很长,掌心干燥。
沈卿安低下头看着那只手,然后抬起头看着程越。
“要不要帮忙?”
程越说,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,没有了那种懒洋洋的、玩世不恭的调子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。
程越的眼睛里没有笑意,没有调侃,没有那种他惯常的、什么都不在乎的轻浮。
是认真的,很认真。
沈卿安把手臂从他手里抽出来,很轻,但很坚定,把自己的手插进口袋里。
“不用了。我自己能解决。”
程越被气笑了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看着沈卿安,嘴角翘着,但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你知不知道得罪陆家是什么下场?不死都得脱层皮。现在没有人敢帮你,他们都避之不及。我说帮你,你怎么就不领情呢?”
沈卿安看着他,看了两秒,“我不是不领情。我是不想连累你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就这样吧。再见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的,越来越远。
衣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,他走得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
程越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清瘦了不少。
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肩膀的线条不像以前那么撑了,腰身也瘦了。
但他还是很好看。
光线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、冷白色的光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画里的人很好看,但那种好看里多了一点东西,程越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不是脆弱,不是狼狈,是破碎。
像一件很贵的瓷器,被人摔裂了,但没有碎,裂缝还在,但形状还在。
他想伸手去捧,但又怕一碰就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