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口。
程越还站在原地,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很长。
他的手里还夹着那根灭了的烟,烟灰掉在了地上。
他低下头看了看,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手插进口袋里。
他想,沈卿安怎么这样。
明明已经走投无路了,明明已经没有人愿意帮他了,他还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。
不要他的帮助,不要任何人的帮助。
他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打电话,一个人被拒绝,一个人说“没关系”,一个人站在路灯下,背挺得很直。
程越抬起头,看着沈卿安消失的方向。
他在想,沈卿安今天打了那么多电话,一个都没成,他回去之后会不会睡不着,会不会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会不会哭?
程越不知道,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连帮他都不被允许。
他只能在街角站着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程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看着自己的手,刚才握住沈卿安手臂的那只手。
沈卿安的体温隔着袖子传过来的,掌心似乎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程越把手攥成拳头,放回口袋,转过身,往停车场走去。
他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声音很脆,一步一步的,在空旷的地方传得很远。
他上了车,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马上发动。
他靠在座椅上,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湿漉漉的街道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“我不是不领情”,说的时候语气很淡然,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。
他是不想连累他。
程越把这句“不想连累你”放在心里,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,想得心口发闷。
他只要一闭上眼睛,就想到沈卿安刚才打电话的样子。
他发动车子,开出了停车场。
雨后的A市很安静,路上的车很少。
他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面的路。
他想起许铭说“别掺和”,想起沈卿安说“不想连累你”。
他应该听许铭的,他应该离得远远的,当不知道这件事。
但他好像做不到……视而不见。
……
沈卿安从一家投资机构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这是他今天见的第五家,也是第五家拒绝他的。
对方的措辞比前四家客气一些,至少让他把话说完了,但结果是一样的:
【沈总,我们很看好您的项目,但目前的情况您也知道……希望以后有机会合作。】
以后?
什么时候的以后?
等他死了以后?
他站在路边等着绿灯,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他衣服下摆往后飘。
他低下头看着手机,又翻了翻通讯录,还能打给谁。
已经打了四十几个电话了,能想到的人全都想到了,全都拒绝了。
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看着对面的红灯。
突然,两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他面前,车门开了,下来几个人,清一色的黑色西装,站姿笔挺。
两个保镖侧身让开,周特助从车后面走出来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。
沈卿安记得这个人,他见过,在公寓门口,叫顾烬“少爷”。
“沈先生,陆总有请。”
周特助微微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礼貌,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沈卿安看着他,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辆车和那些保镖。
他没有拒绝,因为知道拒绝不了。
他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车子开了很久,在一扇大门前停下来。
门是深灰色的,没有招牌,没有门牌,门口站着两个保镖。
周特助下车替他拉开门,他走进去,穿过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还没到开花的季节,叶子绿油油的。
周特助把他带到一扇门前,敲了敲,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声音不高,不重,但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份量。
周特助推开门,侧身让沈卿安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茶室,装修很讲究,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,画的是山水,气势磅礴,落款他看不清。
茶几上放着一壶茶,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陆霆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,外面披着一条羊绒围巾。
虽然是夏季,但他看上去就像十分怕冷的样子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刀锋上反射的光。
他看着沈卿安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打量一件物品,又像在评估一个对手。
沈卿安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
他也在看着陆霆。
原来这就是顾烬的亲生父亲。
他想起上辈子,他听说过这个人。
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,在新闻里听过他的名字。
陆氏集团的掌门人,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,因病早逝,没有结婚,没有子女。
他去世之后,陆家被亲戚瓜分,偌大的商业帝国四分五裂,陆氏不败的神话从此陨落。
那是上辈子的事了,发生在他认识顾烬之前。
他只是在新闻里看到过【陆氏集团掌门人病逝,家族内斗一触即发!】
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顾烬,不知道顾烬和陆家有任何关系,也不知道顾烬这辈子会被他找到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,很多事情都变了。
顾烬创业比上辈子顺利得多,出名也快得多。
他被媒体注意到,被杂志采访,被更多人知晓,然后被陆家找到了。
这些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沈卿安说不清这是好是坏,但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,风暴就来了。
现在他站在这位传奇人物的对面,在对方死前的某个时间点里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