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坐。”
陆霆的声音不高,不重,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压。
沈卿安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他看着陆霆的眼睛,目光很平静。
他见过很多有权有势的人,从来没有怕过,陆霆也一样。
陆霆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他的确长得很好看,五官精致,气质温和,坐在那里不卑不亢。
难怪能把他儿子迷得神魂颠倒,甚至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了。
陆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我让人查过你。”陆霆说,“你资助顾烬上学,供他吃穿,供他生活。这些年,你为他做了不少事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。”
陆霆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支票,放在桌上,推到沈卿安面前。
空白支票,没有填数字。
陆霆的手指在支票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数字随你填,算是感谢你这些年对顾烬的照顾。”
沈卿安低头看着那张支票,空白处白得刺眼。
他伸出手指,把支票推了回去。
“谢谢陆总,我不需要。”
陆霆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,“不需要?”
“我资助顾烬,是心甘情愿的,没想过要什么回报。”
陆霆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沉。
“哦?不需要钱?那你需要什么?”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笑又不像笑,是一种说不上来的、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。
“顾烬?”
茶室里安静了。
沈卿安没有回答,他看着陆霆。
他的沉默在陆霆眼里不是沉默,是默认。
陆霆看着他那副默认了的样子,嘴角的弧度收了。
他的笑容不见了,平和不见了,茶室里那张“先礼后兵”的帷幕被一把扯下,露出来的表情阴沉得可怕。
“我绝不允许你和顾烬在一起。”
陆霆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对我儿子是什么心思,我很清楚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,他没有说话,他在忍。
看在他是顾烬亲生父亲的份上,他不想跟他吵。
“顾烬对你的爱,不过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对突然出现的人的紧紧依赖,是不正常的,是畸形的、不健康的。”
陆霆的声音像冬天的风,从门缝里灌进来。
“你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出现,趁他穷困潦倒、孤立无援,把自己包装成救世主接近他。你带他回家,供他吃穿,让他对你产生依赖。等他长大了,离不开你了,你就收网。”
沈卿安的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他看着陆霆,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。
他想反驳,他想说“不是这样的”。
但他忍住了,看在陆霆是顾烬亲生父亲的份上,看在他是长辈的份上。
他不能跟他吵,不能跟他闹,他不想让顾烬为难。
“你比顾烬大四岁,顾烬年轻不懂事,难道你还不懂事吗?你处心积虑的把十八岁的他带回家,你心里在想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”
陆霆的声音越来越冷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卿安,把他贬低成一个无耻的、卑鄙的、处心积虑的小人。
沈卿安的手指攥得发白了,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,继续忍。
陆霆看着他,目光带着上位者的审视。
“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沈家在S市还算个人物,但放在全国面前,你连蝼蚁都算不上。我碾死你,就像碾死一只蚂蚁!”
沈卿安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他看着陆霆的嘴,一张一合地吐出一个又一个词。
“你这是趁虚而入,携恩图报!你玩弄他的感情,把他耍得团团转。你对他的不是爱,是利用。你利用他的感激,利用他的依赖,把他绑在你身边。你阴险,狡诈,卑鄙,无耻……”
“够了!”
沈卿安实在是忍不下去了!
沈卿安站起来,手撑着茶几,身体微微前倾,他看着陆霆的眼睛,目光忽然变了,从隐忍变得锋利,有压抑了很久的怒火。
“我和顾烬之间的事,你根本不懂!我爱他,我是真心实意对他好,从第一天开始就是。不是利用,不是趁虚而入,不是携恩图报。我很爱他!”
陆霆的手指在桌上猛地按了下去,骨节咔嚓响了一声,他瞪着沈卿安,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的爱就是让顾烬不愿回陆家?你的爱就是让他放弃万亿家产,跟你住在那间破房子里?要不是因为你,他早就回来了!”
沈卿安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却。
“他不愿意回去,难道不是因为你专制、蛮横、不讲道理吗?”
沈卿安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你有对他好吗?他为什么不愿意回去,你不清楚吗?你有尊重过他的想法吗?他说的话你有听进去过吗?你只顾你自己!你想让他回去,他就必须回去,你根本就没问过他愿不愿意!他不愿意,你就要毁了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!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儿子,你对待儿子的方式就是让他一无所有?”
陆霆瞪大双眼,攥紧拳头,真是反了天了,从没有人敢这样反驳他的话!
沈卿安声音越来越冷:“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?你没有!你只想着你自己,想着陆家的家业,想着有人继承你的财产,想着你的脸面。你没有想过他,没有为他考虑过,没有关心过他,一次都没有!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陆霆手指着沈卿安,说不出话。
陆霆的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,气急攻心,胸口在剧烈地起伏,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。
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话没出口,先咳了出来。
不是平时那种压抑的、克制的咳嗽,是从肺里往外涌的、控制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。
他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桌子,一只手捂着嘴。
咳得很辛苦,很用力,咳到额头上青筋暴起,咳到脸从白变成了灰。
咳得弯下了腰,咳得手撑着茶几,指节泛白,咳得围巾从肩上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沈卿安看着他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在咳嗽中颤抖。
他是陆霆,是陆家的掌门人,是全国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
他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一句话就能让沈氏集团岌岌可危,一句话就能让顾烬的公司濒临破产。
但他现在只是一个病人,一个很老的、很瘦的、咳得很辛苦的病人。
如今他的头发花白了,在茶室的灯光下白得刺眼,背弯着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,树干已经空了,随时都会断。
他瘦了很多,比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更瘦,比新闻里拍到的更瘦,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沈卿安有些不忍心,便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温水,递过去。
“喝口水吧,顺顺气。”
陆霆一把推开了他的手。
水杯翻了,温水洒在茶几上,顺着桌面淌下来,滴在地毯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