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周特助和保镖冲进来,看到陆霆弯着腰猛咳的样子,脸色全变了。
周特助扶住陆霆的胳膊,保镖在前面开路。
“陆总,我们去医院。”
周特助的声音很急,他看了沈卿安一眼,没有多说,扶起陆霆往外走。
保镖跟在后面,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着。
沈卿安站在原地,手里还握着那杯被推开的水杯。
水洒了大半,他低下头看着那个水杯,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还剩一点水。
他想起顾烬每天晚上给他倒的那杯水,不烫不凉,刚刚好。
他想起顾烬倒水的时候,会用手背试一下杯壁的温度,太烫了晾一会儿,太凉了加一点热的。
他不知道顾烬试了多少次才试对那个温度,也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重新试一遍。
他看着手里的水杯,看了很久。
真是让人唏嘘不已。
陆霆爱的人死了,他唯一的儿子不认他。
他快死了。
他上辈子就快死了,这辈子也快了。
沈卿安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,转身走出了茶室,穿过院子,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,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亮着,照在地上,亮晃晃的。
他沿着巷子往外走,走得很慢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想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
他恨陆霆吗?
他应该恨,他做了那么多坏事,打压顾烬,查封他的房子,冻结他的卡。
但他恨不起来,看着他的背影,只觉得他可怜。
一个快死的人,活在过去的梦里,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等他死的人,唯一的儿子不认他。
他的可怜不是别人造成的,是他自己。
是他错过了顾烬的二十年,是他用错了方式。
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,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。
他走出巷口,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他沿着马路往出租屋的方向走,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水果店,经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。
他想起顾烬还在等他,等他的消息,等他回家。
他走快了一些。
……
沈卿安推开出租屋的门的时候,屋里亮着一盏灯。
灯泡不大,是那种旧式的白炽灯,光线昏黄昏黄的,照在斑驳的墙皮上,把整间屋子映出一种旧照片的颜色。
沈卿安的脸色不太好,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。
顾烬站在阳台的灶台前,围裙系在腰上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锅铲,正在翻锅里的菜。
油烟没有抽烟机吸走,从阳台飘进屋里,带着葱蒜的香味。
听到门响,顾烬回过头,嘴角弯了一下,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
沈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,看着他的笑,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下。
他换了鞋,走到那个小小的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。
水流很小,等了一会儿才有水出来,凉凉的,冲在手上很舒服。
他洗了手,走到小桌子前坐下来。
菜端上来了。
一道青椒炒肉,一道清炒时蔬,一碗紫菜蛋花汤。
顾烬把碗筷摆好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顾烬问,语气很随意,夹了一块肉放进沈卿安碗里。
沈卿安低下头,把那块肉吃了,“还好。”
顾烬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沈卿安说“还好”是什么意思,就是不想让他担心的意思。
他低着头继续吃饭,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沈卿安碗里。
沈卿安吃着吃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顾烬。”
顾烬抬起头。
“你想回陆家吗?”
顾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“不想。”
他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,声音不大,但是很坚定。
沈卿安看着他。
他早就知道答案,但还是问了一遍。
“如果陆霆的病严重了呢?”
顾烬把筷子放在碗上,看着沈卿安。
“他的病重不重,都跟我无关。他病了就去看医生,听天由命,生死有命。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”
沈卿安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。
顾烬看着他的侧脸,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,从进门开始就不一样。
脸色不太好,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,眼睛下面那圈青黑更深了。
“沈哥,怎么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笑了一下,“没事,继续吃饭吧。”
他夹了一块肉放进顾烬碗里,低下头继续吃。
沈卿安想起了上辈子的事。
陆霆上辈子大概就是这一两年去世的,新闻里铺天盖地都是他病逝的消息。
陆氏集团群龙无首,家族内斗不止,偌大的商业帝国在几年之内分崩离析。
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顾烬,只是在财经杂志上看到过这则新闻,当做一个时代的结束来读,翻过去就忘了。
他忘了那一年具体是哪一年,只知道大概是这一两年。
……
晚上,两个人躺在小床上。
灯关了,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挤进来,照在天花板上,一道细细的光线,像一条银白色的丝线。
两个人并肩躺着,肩膀挨着肩膀,手臂贴着手臂。
被子很薄,两个人的体温从被子下面渗过去,在中间交汇。
“晚安。”顾烬说。
“晚安。”沈卿安说。
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。
沈卿安没有睡着。
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。
陆霆弯着腰咳嗽的样子在他眼前转来转去,花白的头发,清瘦的脸,推开水杯时发抖的手指。
上辈子的陆霆就是在这一两年死的,新闻里说他因病去世,陆家被亲戚瓜分。
这辈子很多事情都变了,但这件事大概率不会变。
他快死了。
顾烬是他唯一的儿子,他去世之前能见到顾烬吗?
能听到顾烬叫他一声爸吗?
大概率见不到,听不到。
他会带着遗憾走。
沈卿安想到顾烬,想到顾烬说“不想”的时候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他是真的不想回去,不是赌气,不是倔强,是真的不想。
陆霆对他不好,从来没有好过。
他缺席了二十年,一出现就毁了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事业,查封了他的房子,冻结了他的卡,把他逼到这个墙皮斑驳、窗户关不严的地方。
凭什么让他回去?
凭血缘吗?
血缘算什么?
他对顾烬好吗?
顾烬对陆家没有感情,对陆霆更没有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