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卿安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壁。
他在想,如果顾婉儿还活着,陆霆会不会不一样。
如果顾婉儿没有离开,如果她没有嫁给陈建雄,如果没有挨打,没有生病,没有死,那顾烬会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,有爸爸,有妈妈,有美好的童年。
他不会在破败的房子住,不用心惊胆战的担忧债主上门,不会长期挨饿,不会穿短一截的校服,不会被他资助。
他也不会认识沈卿安。
两条线就这样交叉了,又分开了。
沈卿安也不知道哪种更好,只知道事情已经这样了,改不了了。
他又翻了个身,面朝顾烬。
顾烬的呼吸很均匀,他睡着了。
沈卿安看着他的侧脸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楚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。
沈卿安眼里带着几分心疼,心疼顾烬从小就没有父亲,也没有像样的父亲。
陈建雄不配,陆霆也不配。
顾烬一个人扛着所有,扛到遇见他,扛到他说“我帮你”。
顾烬好不容易不一个人扛了,他好不容易笑了,他好不容易过得比以前好了,他好不容易说了“我喜欢你”,他好不容易这么开心了。
沈卿安不想让他回去,不想让他去面对陆霆,不想让他去面对那个根本不爱他的人。
沈卿安觉得自己很自私,在明知道陆霆快要病死的情况下,却没有劝顾烬回去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好了。
从公司出事那天开始,从房子被查封那天开始,从搬进这间出租屋那天开始,他就没有睡好过。
每天晚上躺下来,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:怎么找投资,怎么救公司,怎么还债,怎么让顾烬过上好日子。
他每天晚上都在想着很多事情,经常失眠,心里压着很多东西。
现在又多了一样,陆霆快死了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,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,一个说“他快死了,让顾烬回去看看他吧”。
另一个说“他活该,他自作自受,他从来没有对顾烬好过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,怎么做才是对的。
他从来没有这么迷茫过,以前什么事他都能拿主意,什么事他都能做出判断。
这件事他拿不了。
他知道顾烬不想回去,他也不想让顾烬回去。
但陆霆快死了,一个快死的人,临死前想让儿子回家。
这个要求过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替顾烬做决定,也没有权利替陆霆求情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只能躺在这张小床上,翻来覆去,睁着眼睛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,不大,细细碎碎的,打在窗户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沈卿安听着那个声音,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巷子里第一次见到顾烬,想起他蹲下来看着他眼睛说“我不是来要钱的,我是来帮你的”。
想起顾烬第一次叫他“沈哥”,声音很轻,耳朵很红,想起顾烬说“我喜欢你”,眼眶红红的,眼泪在睫毛上凝着。
他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翻来覆去地想,想得脑子都要炸了。
他一直把所有的压力和事情全部压在自己的肩上。
这些天他的身体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到不适了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透支他的体力,抽走他的精力。
沈卿安闭上眼睛。
他累了,他太累了,从身到心,从里到外,没有一处不累。
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压在“明天再说”那四个字下面,然后沉入了昏沉的睡意中。
……
半夜,顾烬被一阵滚烫的热意惊醒了。
顾烬睁开眼睛,侧过头,沈卿安的脸在路灯的光里看得很清楚,红得不正常。
不是脸红的那种红,是从里面往外烧的那种红,像皮肤下面有一团火在烤,烫得整张脸都在发光。
他的嘴唇干裂了,起了皮,眉头紧紧皱着,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,像是在做一个很可怕的梦。
“沈哥?”
顾烬叫了一声,伸手去摸他的额头。
很烫。
“沈哥!”
他推了推沈卿安的肩膀,沈卿安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,没有力气。
他的眉头紧紧皱着,嘴唇干裂,脸色潮红,呼吸声很重,很急促,像溺水的人在挣扎。
顾烬翻身下床,打开灯。
白炽灯的光很刺眼,照在沈卿安脸上,他的脸红得不正常,是病态的红,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在最末了拼命挤出的那点颜色。
顾烬的手在发抖。
他拿起手机拨了急救电话,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,他报了地址,说了症状,挂了电话。
他蹲在床边,握着沈卿安的手。
沈卿安的手指很烫,烫得他心慌。
“沈哥,你听得到吗?”
顾烬的手开始抖。
他又叫了一声,“沈哥!你醒醒!”
沈卿安没有醒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呼吸越来越重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口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,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顾烬翻身坐起来,掀开被子,把沈卿安从床上扶起来,靠在自己怀里。
沈卿安的体重比以前轻了很多,抱在怀里像一捆稻草,轻得不真实。
他的头靠在顾烬肩膀上,滚烫的,像是要把顾烬的皮肤灼伤。
“沈哥,你听得到我说话吗?”顾烬的声音在发抖,“沈哥!”
沈卿安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有睁开。
救护车来得比顾烬想的快,也比他想的慢。
快的是好像才过了几分钟,慢的是这几分钟长得像他这辈子所有的苦都重新又受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