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,问了情况,把沈卿安抬上车。
顾烬跟在后面,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了,警报器响起来,在深夜的街道上尖锐地回荡。
顾烬坐在沈卿安旁边,握着他的手。
沈卿安的眼睛闭着,眉头皱着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。
救护车上,护士在给他量血压,量体温。
四十度三。
血压在往下掉,心率在往上飙。
护士看了顾烬一眼,没有说什么,但那个眼神他看懂了——情况不好。
救护车开得很快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,光在沈卿安的脸上扫过,一明一暗。
他的嘴唇干裂,脸色很差,烧得迷迷糊糊的。
他不能有事。
他不能离开他。
他还有很多话没跟他说。
很多,很多。
他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,他把手压在膝盖上。
车子拐了一个弯,速度慢下来。
医院到了。
车门开了,医护人员把沈卿安抬下去,顾烬跟在后面,跑着穿过走廊。
沈卿安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,护士把顾烬拦在了门外。
他站在抢救室门口,门关上了,红灯亮了。
他靠着走廊的墙壁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手臂里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“我不后悔”,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“认识你,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”。
他想起沈卿安说“不管是住大房子还是住这里,都是我最好的事”。
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对他说过那句话,那句最重要的话。
他在走廊上蹲了很久。
抢救室的门开了,他站起来,腿在发抖。
“谁是家属?”医生问。
“我。”顾烬走过去,“他怎么样?”
“高烧引起的多器官应激反应,目前生命体征还不稳定。”
医生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顾烬心上。
“需要进ICU观察。你是家属?”
“是。”顾烬说,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。
“签一下病危通知书。”
顾烬接过那张纸,薄薄的一张,印着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的手抖得很厉害,笔在纸上划了好几道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医生把通知书收走了。
顾烬站在ICU门口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。
沈卿安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脸上戴着氧气罩,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,很慢,像随时会停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颜色,眼睛闭着,呼吸机的面罩罩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紧闭的双眼。
他的眉头皱着,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。
顾烬把手贴在玻璃上,隔着玻璃摸了摸他的脸。
他想起沈卿安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起他吃饭的时候吃得越来越少,想起他笑的弧度越来越小,想起他问“如果陆霆的病严重了呢”的时候,目光里有愧疚。
他在愧疚什么?
愧疚没有劝他回陆家?
愧疚把他留在身边?
愧疚让他放弃了万亿家产,跟他住在那间破屋子里?
他怎么那么傻,他从来不知道沈卿安在想这些,他以为沈卿安不在乎,以为他真的不后悔,以为他说“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”就真的是最好的事。
他把所有的事都扛在自己肩上,扛到身体撑不住了,扛到把自己身体弄垮了,扛到高烧四十多度,扛到进了ICU。
顾烬靠着玻璃慢慢蹲了下去。
ICU走廊的灯很亮,他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无声落泪。
他想,等沈卿安好了,他要跟他说很多话。
很多以前不敢说、咽下去了、堆得心里快要溢出来的话。
他要统统说出来。
……
ICU门口的长椅硬得硌人。
顾烬坐了一整夜,姿势几乎没有变过。
他盯着玻璃窗里面那张床,沈卿安躺在上面,身上插满了管子,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的,很慢,但一直在跳。
他在数那些波形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他怕它不跳了。
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没有睡,也不敢睡,怕闭上眼睛再睁开,那个波形就平了。
天亮了,护士从ICU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走到顾烬面前。
“您是沈卿安的家属?”
“是。”
“账户里的余额已经不够了。ICU一天的费用是一万五,加上用药和治疗,到今天下午之前需要补交费用。如果逾期,可能会暂停部分治疗。”
护士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她每天都要对很多人说这样的话,已经说习惯了,不会因为多一个病人就多一分感情。
顾烬接过那张缴费单,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,手指攥紧了。
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,站起来。
他的腿在发抖,坐了一整夜,又没吃东西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眩晕过去,然后走出医院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很亮,照在地上白花花的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从A滑到Z,又从Z滑到A。
他认识的人不多,创业这两年认识了一些投资人,但现在没有人敢帮他,大家都知道他得罪了陆家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翻到了陆霆的号码。
这个号码是上次在茶室里陆霆让人留给他的,他存了,从来没有拨过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按下了拨出键。
嘟了第一声,他的心跳漏了一拍;嘟了第二声,他的手指开始发抖;嘟了第三声,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。”电话那头传来陆霆的声音,不高不重。
“是我。顾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顾烬听到陆霆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了一些,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来。
“什么事?”
顾烬握紧了手机,“我需要钱。”
陆霆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更长了,长到顾烬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你在哪?”
“医院。”
“你生病了?”
“不是。是沈卿安。”顾烬的声音微微沙哑,“他在ICU,需要钱。我没有钱了。”
电话那头很安静。
陆霆没有说话,顾烬能听到他的呼吸。
他等着,等了几秒,十几秒,快三十秒了。
“过来,当面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