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到陆家庄园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
阳光照在那扇铁艺大门上，把门顶的石兽照得发亮。
保镖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，没有拦他，直接带他穿过院子，穿过走廊，来到了那间书房。
陆霆坐在书桌后面，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外面披着那条羊绒围巾。
他的脸色还是那样，苍白消瘦，但精神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。
他的面前摊着几份文件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看到顾烬进来，把笔放下了。
顾烬站在书桌前。
他的手攥着那张缴费单，攥得边角都皱了。
“我需要钱。”顾烬说。
陆霆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
目光从顾烬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，从的衣服上移到他沾着灰尘的鞋上。
他儿子穿着皱巴巴的衣服站在他面前，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，嘴唇干裂，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逃出来的。
为了那个人，他把自己弄成了这样。
“沈卿安在ICU，需要钱维持治疗，你能不能借钱给我，我以后会还的。”
陆霆看着他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但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恳求。
陆霆淡淡道：“如果是你出事，我自然会帮你。但现在你是为了沈卿安来求我。你觉得我会同意吗？”
顾烬的拳头攥紧了，指甲陷进掌心里。
书房的冷气呼呼地吹着，窗帘拉着，把外面的阳光挡住了大半。
“算我求你，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救救他，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。”
陆霆看着他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，看着他攥紧的拳头。
他的儿子，一直都对他冷眼相待，如今第一次主动来找他，居然是为了求他救另一个人。
书房里很安静，陆霆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来求我，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？”
顾烬的身体僵了一下，手指攥得更紧了，指节泛白，指甲陷进掌心里，渗出了血。
然后他弯下了膝盖，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地毯上，没有声音，地毯很厚。
他的腰慢慢弯下去，额头几乎贴到了地上。
“求您救救他……他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。”
陆霆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，手指在桌上攥紧了，骨节泛白。
他的儿子跪在他面前，是为了一个男人，丢弃了自尊！
陆霆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口气压下去，压得胸口发疼。
“要我救他也可以。我要你回陆家，认祖归宗。”
顾烬的头没有抬起来，“好。”
“还有，”陆霆的声音没有停，“你不能再见他。再也不行。”
顾烬的手攥紧了几分，他看着自己的手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，“好。”
陆霆看着他，看着他没有抬起来的头，看着他攥紧的手指。
陆霆沉默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顾烬会答应，没想到他会为了沈卿安答应所有条件。
他居然什么都答应了，为了那个人他什么都答应了。
陆霆应该高兴，他一直想让他回陆家，他想让他认祖归宗，他想让他继承陆家的一切。
现在顾烬答应了，但陆霆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他是为了别人答应的。
那个人不是他，是沈卿安。
“还有。你要跟我去英国。现在就走，坐私人飞机。”
顾烬猛地抬起头，瞳孔里全是震惊，“去英国？”
“对，现在就走。”
顾烬看着他，双眼通红，“你之前没说要去国外！”
陆霆道：“我现在说了。”
顾烬的嘴唇在发抖。
他看着陆霆的眼睛，那里面有着掌控一切的、不容置疑的光芒。
顾烬想到自己在ICU门口等了一天一夜，看着沈卿安躺在病床上。
原本想着等他好了，等他出院了，等他回到那间出租屋，他会好好抱抱他。
他没有想到，他连等他醒来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以为就算回了陆家，断了跟沈卿安的联系，他还能在国内，还能在同一个城市，还能在远处看着他。
他可以在远处看他，看他好了没有，看他出院了没有，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有没有好好睡觉。
现在连这个都不行了，他要立刻去英国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，隔着整个欧亚大陆。
陆霆在怕，怕他反悔，怕他见到沈卿安之后就不肯走了。
所以要立刻走，要把他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，远到他想回也回不来。
顾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发抖，“如果我不答应呢？”
陆霆的声音冷得毫无感情：“那就不救了。”
顾烬闭上眼睛。
他想到沈卿安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满了管子，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很慢。
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从鼻梁滑下去，滴在地毯上。
“好。我去，”顾烬最终还是答应了，“但我要看到他的生命体征平稳了才走。”
陆霆看着他，看着他脸上没干的泪痕。
“可以。”
顾烬站起来，转身走向门口。
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，身后传来陆霆的声音。
“你会感谢我的。等你继承了陆家，等你有了权势和地位，你会发现现在的自己有多幼稚。”
顾烬没有回头。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……
下午，陆家的医疗团队到了医院。
十个人，从A市最好的私立医院调过来的，ICU主任亲自带队，带着最先进的设备和国外进口的药。
他们跟医院办了交接，接管了沈卿安的治疗。
用的药换了，从国产的换成了进口的，一支就抵得上ICU一个月的费用。
主治医生看了沈卿安的检查报告，跟团队商量了几句，调整了用药方案，护士换了输液袋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没有立刻变得更有力，还在跳。
顾烬站在ICU门口，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有进去，他知道现在还不能进，沈卿安还没脱离危险期。
陆霆没有来。
周特助站在走廊的另一头，没有走过来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着。
他身边还站着两个保镖，像两尊门神。
顾烬在ICU门口站了一天一夜。
周特助给他送了饭，他没有吃；送了水，他没有喝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隔着玻璃看着沈卿安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跳了整整一天一夜，从微弱到稳定，从稳定到有力。
他不敢离开，怕他走的时候那个波形又弱了，怕他不在的时候沈卿安醒过来找不到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