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，沈卿安就从ICU转出来了。
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，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稳定了，血压稳了，心率稳了，体温降下来了。
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，鼻子里还插着氧气管，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。
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期了，接下来需要静养，慢慢恢复。
顾烬站在病床旁边，低头看着沈卿安。
他伸出手，手指在沈卿安的脸上轻轻滑过，从眉心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。
不敢用力，怕弄醒他。
他把手指收回来，攥成拳头，放进口袋里。
周特助站在病房门口，没有说话。
保镖站在他身后，也没有说话。
顾烬没有看他们，又看了一眼沈卿安，把这一眼刻在脑子里——他的眉眼，他的鼻梁，他的嘴唇，他睫毛的弧度，他眉心那颗很小的痣。
刻得很深，深到以后不管隔了多远、多少年都忘不掉。
“少爷，该回去了。”周特助低声道。
顾烬收回视线，转过身，走出病房。
周特助跟在身后，保镖跟在身后。
他走过走廊，走过电梯，走过大厅，走出医院大门。
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，车门开着，他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了，车子开动了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。
他靠着车窗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、店铺、梧桐树。
然后车子上了机场高速，那些熟悉的都不见了，只剩下灰白色的路和路两边光秃秃的隔离带。
机场的停机坪上，一架湾流静静地停着。
舷梯已经放下，机组人员在舷梯旁等候。
顾烬上了飞机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舷窗外面的天空很蓝，云很白。
他看着那些云，想起沈卿安在出租屋里说“认识你，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”。
飞机起飞了。
地面越来越远，楼越来越小，人和车都看不见了。
他在想，沈卿安醒了没有，会不会找他，会不会问“顾烬去哪了”，会不会知道他走了，会不会等他。
他不敢想，又忍不住想。
飞机穿过云层，阳光从舷窗照进来，很亮。
顾烬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那些白色的云海，表情很平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陆霆坐在他对面，面前放着一杯茶，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在他的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着顾烬。
顾烬转过头，看着陆霆。
“我有条件。”
陆霆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，“说。”
“第一，沈卿安的公司，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。客户、供应链、银行授信，全部恢复。陆家怎么打压的，就怎么恢复。”
陆霆看着他。
他的儿子坐在他对面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很平，不卑不亢。
在跟他谈条件。
他不是在求他，是在通知他。
陆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，补偿。沈氏集团在这段时间里所有的损失，陆家全部承担。还有那些因为帮沈卿安而被陆家打压的企业和个人，陆家要给他们恢复名誉，补偿损失。”
陆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“可以。”
顾烬看着他，停了片刻。
陆霆把茶杯放下，按下座椅扶手旁边的内线电话。
很快，周特助从前舱走过来，微微弯了一下腰。
“陆总。”
“沈卿安的公司，恢复之前的状况。还有这段时间所有的损失，陆家全部承担。另外那些因为帮沈卿安而被牵连的企业，也一并处理了。”
陆霆的语气很随意，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摆摆手，“去办吧。”
周特助点了点头，“是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脚步声在机舱里轻轻响了几下就消失了。
顾烬看着陆霆那张轻描淡写的脸。
他随意地摆摆手，随意地说“去办吧”。
那些困扰了他和沈卿安几个月的事，那些让他从大房子搬到老破小、让沈卿安进ICU的事，在陆霆这里只是一句话，一个摆手的动作，就解决了。
顾烬的拳头慢慢攥紧了，指甲陷进掌心里，指节泛白。
他意识到自己有多弱，他的公司，他的钱，他的人脉，在陆家面前什么都不是。
陆霆随意地挥挥手就能让他一无所有，也能让他在一瞬间什么都有。
他不够强，现在的他谁都保护不了。
沈卿安跟他住在那间墙皮斑驳的出租屋里，睡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。
他帮不了他，他甚至拿不出ICU的医药费。
他跪在陆霆面前，求他救沈卿安的命。
他不想再求任何人，也不想再让任何人欺负沈卿安。
陆霆看着他。
他看到他眼里那种光，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不服输的、要证明自己的、要把命运攥在自己手心里的光。
陆霆的嘴角动了一下，这次是真的笑了，弧度很小。
顾烬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舷窗外面的云，云很白，很厚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大地。
他想起沈卿安平时的样子，温润如玉的对他笑着说别担心，一切都会好的。
是啊，一切都会变好的。
他要变得很强，强到没有人敢欺负沈卿安。
强到陆霆不能随意地摆摆手就决定他们的命运。
……
英国，伦敦。
陆霆的庄园在肯辛顿，是一栋白色的维多利亚式建筑，有花园，有喷泉，有铁艺大门和常年值守的安保团队。
顾烬住进了庄园的二楼，房间很大，比他A市的公寓还大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，窗帘很厚，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
他想起那间出租屋，窗帘关不严，路灯光从缝隙挤进来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。
他每天晚上看着那道光，知道沈卿安就躺在他旁边，呼吸很轻，很均匀。
陆霆也在英国，他住在同一栋庄园里，但和顾烬很少见面。
他的病时好时坏，好的时候能在花园里走一圈，拄着拐杖，走得很慢。
坏的时候躺在床上好几天，医生进进出出，面露难色。
……
顾烬每天早上五点起床，跑步、健身、学语言、学金融、学管理、学法律、学格斗。
日程排得很满，从早到晚，每一分钟都有安排。
陆霆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。
前英国首相的顾问教他政治经济学，伦敦商学院的名誉教授教他战略管理，还有私人律师教他国际法，私人银行家教他家族信托和财富管理。
顾烬像一块干透的海绵，把所有能吸收的东西全部吸收进去。
不够，他还要更多。
他在房间里贴了一张国内的地图，A市和S市的位置用红色图钉按住了，每天看一眼。
沈卿安就在那里。
等他变强了，他一定会回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