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
顾烬学了很多东西,金融从一知半解到能看懂复杂的财务报表,战略管理从凭直觉做决策到能用理论模型分析。
他学会了谈判,学会了博弈,学会了在不动声色之间让别人让步。
他每天都会想沈卿安。
沈卿安的公司恢复了,客户回来了,供应链恢复了,银行授信也恢复了。
沈卿安出院了,回到了之前的房子,回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。
只是他身边少了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沈卿安有没有问过“顾烬去哪了”,不知道他有没有找过他,不知道他有没有等他。
顾烬把吊坠抽出来,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。
然后把吊坠贴在胸口,闭着眼睛。
他想,他很快会回去的。
等他再强一点,再强一点,强到可以保护他。
等他强大了,等他有了跟陆家抗衡的力量,等他不再是谁的附庸,他会回来。
回到A市,回到沈卿安身边。
不管等多久,他会回来。
……
沈卿安醒过来的时候,病房里的灯白晃晃的,照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眯了眯眼,想抬手挡住那道光,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,太轻了,像不是自己的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和出租屋天花板上的裂缝很像。
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,意识在一点一点地回笼。
医院,他进医院了。
是顾烬送他来的。
那顾烬呢?
他侧过头,病床边没有人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,透明的玻璃杯,里面的水已经凉了。
他看了一眼那杯水,又看了一眼门口,没有人进来。
他等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顾烬,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戴着金丝边眼镜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
“沈先生,您好。我是陆氏集团的法务总监,姓孙。”
中年男人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。
“关于贵公司近期的情况,陆总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。沈氏集团的客户、供应链、银行授信,目前已经全部恢复正常。此外,陆总指示,沈氏集团在这段时间内的所有损失,将由陆氏集团全额承担。还有,之前因帮助沈氏而受到牵连的企业和个人,陆氏也已经逐一恢复了他们的名誉和损失。”
孙律师一条一条地说,语气很平淡冷静。
沈卿安听着那些话,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刚才那句【陆总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。】
陆总,陆霆。
不是顾烬。
从进门到现在,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,孙律师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沈卿安耳边飘着,像隔了一层厚玻璃,模模糊糊的,进不来。
“顾烬呢?”沈卿安问。
孙律师说完了补偿方案的第四点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顾烬少爷和陆总回家了。”
沈卿安愣住了。
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,手背上还贴着胶布,是留置针拔掉之后贴的,胶布的边角翘起来了,他没有去按。
他看着孙律师,孙律师的嘴在动,还在说那些补偿和优待的事,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顾烬回家了,不是回那间出租屋,是回陆家。
不是回到他们一起住的地方。
“那顾烬还会回来吗?”
孙律师顿了一下。
他看了沈卿安一眼,目光里有片刻的意外,大概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很快,语气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翻文件,继续讲那些补偿和优待的事。
沈卿安没有再听了。
顾烬不会回来了。
不会回来了,律师说不会。
沈卿安把这几个字放在心里,翻来覆去地碾了很多遍。
不会回来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
顾烬不是自愿的。
顾烬不会自愿回去,他是为了救他才回去的。
那些补偿,那些优待,那些恢复如初的客户和供应链,是顾烬用自己换来的。
他回陆家,跟陆霆走。
他用这些换了沈卿安的命,换了沈氏集团的起死回生。
沈卿安觉得心很凉。
现在是六月,窗外的阳光很烈,照在病房的地板上明晃晃的,空调开着,二十度。
他的心比空调的冷风还凉,从胸口一直凉到手指尖,凉到骨头缝里。
他没有哭,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躺了很久。
孙律师什么时候说完的,他不知道。
什么时候走的,他也不知道。
病房里安静了下来,空调的风声嗡嗡的。
沈卿安闭上了眼睛。
脑子里很乱,他想起顾烬说“不想”,说“他的病跟我没关系”,说“生死有命”。
他不想回去的,他一点都不想回去。
但他为了他回去了。
沈卿安睁开眼睛,窗外的阳光很烈,照在他的手上,他的手很白,白得像纸。
他攥紧被子,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
……
沈卿安在医院住了好几天。
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,各项指标都正常了,可以出院了。
他办了出院手续,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烈,闷热的六月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有人在笑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等车。
世界还在运转,没有因为他和顾烬的分离就停下来。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地址。
车子开了很久,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——孵化中心那栋灰色的楼,他每个周五都会经过。
顾烬每天从那里出来,走那条路回家。
车子在巷口停下来,他付了钱,下了车,走进那条窄巷子。
墙皮斑驳,窗户关不严。
他走到那扇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捅了好几下才打开。
门推开了,他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屋子。
沈卿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,拿起顾烬的枕头抱在怀里。
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,很淡,但还在。
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闭上眼睛。
收拾好东西后,他拉着行李箱回到了之前被查封的公寓。
一切都好像没变,但一切都变了,因为顾烬不在身边了,公寓竟显得有几分空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