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特助的手在文件袋上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他看着那些人嘴角那些笑,看着他们眼里算计的光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正准备开口之际,顾烬的声音响了。
“陆霆都没意见。”
声音不大,不高,也不重,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但整个会议厅安静了,那些议论声、附和声、窃窃私语声,全部在那一刻消失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站起来的中年男人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平静的,冷淡的,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你算什么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不高,甚至可以说很轻。
但厅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颧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着顾烬的眼睛,又闭上了。
那双眼睛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
他看着你的时候,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那种不知道,让人害怕。
厅堂里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族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他看着顾烬,目光里有审视,有考量,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也许是满意,也许不是。
“行了。”
族老的声音不高,但很稳。
“遗嘱是真的,人是亲生的,戒指在手上了。陆家的规矩,掌权人是谁,不是你们说了算的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顾烬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,一张一张的。
他记住了。
不是用笔,是刻在脑子里。
那些议论的,那些附和的,那些说要他改姓的。
每一个都在说“私生子”,每一个都在说“上不得台面”。
顾烬收回目光,看着长桌上那盏茶杯,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。
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
没有人敢再说话。
顾烬站起来,椅子没有发出声响。
厅堂里的人看着他,有人低下头,有人别过脸,有人假装在喝茶。
“散了吧。”顾烬说。
他转身走出厅堂,皮鞋踩在地面上,没有声音。
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,门开着,走廊里的灯亮着。
他走出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两扇红木门合拢,把那些人的目光、心思、算计全部关在了里面。
厅堂里没有人说话,墙上的老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。
族老拿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
他想起陆霆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,冷,硬,不近人情。
他站在父亲面前,说要娶一个酒吧女招待。
他父亲把茶杯摔在他脑袋上,他脑袋上流着血,却依然没有低头。
这个孩子比他更冷,更硬,更不近人情。
族老把那几份文件摞好,放在桌子中间。
“这些,收好。”
周特助走过来,把文件装回文件袋里。
走廊上,顾烬走得不快。
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经过那幅山水画的时候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
画面上的山很高,水很远。
他看了片刻,继续往前走。
他经过那间书房,门关着。
他没有推门,也没有停。
他经过那条走廊,走廊两侧的画还在,一幅一幅的,像两年前一样。
他经过楼梯,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户,窗户外面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照着院子里的玉兰树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很稳。
周特助从后面跟上来,“少爷,明早九点,集团高层会议,需要您出席。还有,几位族老想跟您单独聊聊,时间您定。”
顾烬点了点头,“知道了。”
他走到二楼的卧室,推开门走进去,把西装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
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。
院子里的玉兰树,叶子已经落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。
草坪上的喷泉还在喷水,水柱在暮色里闪着银白色的光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屏幕亮了,没有新消息。
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里面是一张旧照片,一个女人穿着素白色连衣裙站在玉兰树下,笑着。
顾婉儿。
陆霆的相框,陆霆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二十多年的相框,现在在他床头柜上。
陆霆死之前让周特助转交给他【给你母亲的照片。】
顾烬拿起相框,看着照片上的人。
她的笑很好看,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他的眉眼像她,他的笑也像她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,不知道笑起来还像不像她。
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,在床上躺下来。
窗帘没有拉,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今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。
不是看他的,是看陆家掌权人的。
他们怕的不是他,是陆家的规矩,是那枚象征着掌权者的戒指,是他手里攥着的权力。
他不喜欢这些,但他需要这些。
他需要这些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。
顾烬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在想沈卿安,想他知不知道他回来了,想他还在不在那间他们一起住的公寓,想他有没有等他。
他不敢想,他怕他等了,又怕他没等,又怕他等了太久等不下去了,更怕他不等了。
他在想,这些事处理完之后他就去找他。
不是以陆家掌权人的身份,是以顾烬的身份。
那个被他资助的少年,那个思念他两年的少年,那个爱了他很久的少年。
这两年来他一直没变,他的心从未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