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,几位族老约了顾烬在老宅的茶室见面。
说是茶室,其实是一间和书房差不多大的屋子,在一楼东侧,窗户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。
陆霆生前偶尔在这里见客,不常来。
顾烬到的时候,三位族老已经在了。
坐在中间的是陆霆的堂叔,今年八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拄着一根红木拐杖。
他左边那位七十出头,旁支的,在家族里管着一些产业。
右边那位也七十多是陆霆另一个堂叔,比中间这位年轻几岁,但头发也全白了。
茶已经泡好了,龙井,今年的新茶。
顾烬在主位上坐下来,没有喝茶。
族老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三双浑浊的老眼盯着顾烬,目光里有审视,有考量,还有一种是长辈对晚辈的“教导”。
中间那位清了清嗓子,把拐杖靠在桌边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你的身份,我们已经确认了。”
中间的族老先开了口。
“遗嘱是真的,亲子鉴定也是真的。你是陆霆的儿子,陆家的掌权人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是,光有这些还不够。”
顾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陆家不是小门小户,传承百年,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,都要拿出真本事来。族中众人对你还不熟悉,他们不服你,你也要理解。”
族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你要想让他们服你,就要做出一些实事来证明自己。光靠一份遗嘱、一枚戒指,是不够的。”
顾烬眼里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,还是那样,黑沉沉的,像冬天的湖面,结了冰,什么都看不到。
几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。他们活了大半辈子,见过很多人,年轻的、年老的、有本事的、没本事的。
有的人把野心写在脸上,有的人把不满藏在心里。
顾烬这种,他们没见过。
他坐在那里,你说他在听,但他的眼睛告诉你——他没有把你放在眼里。
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的不放在眼里。
右边的族老皱了皱眉,“年轻人有自信是好事。但陆家涉及的行业太多,地产、金融、科技、军工,你刚从国外回来,对国内的形势还不熟悉。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,打算从我们这边挑几个后辈,跟着你,帮你熟悉熟悉。”
他顿了顿,“该见的人你都见了,该知道的事你也知道了。陆家的摊子不小,你刚接手,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撑起来的。”
顾烬淡淡开口道:“我有实力让他们心服口服,不劳三位族老费心。”
族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他看着顾烬,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,腰背挺直,表情冷淡,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他看着他的时候,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、需要保持距离的人。
族老心里有些不太舒服。
他在陆家活了八十多年,从陆家老爷子那一辈开始,就没有人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。
他的辈分最高,他说的话,连陆霆在世的时候都会听三分。
这个年轻人,从英国回来没几天,坐在他面前,说他“不劳费心”。
族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你还年轻,陆家的事,你不了解。我们不是要管你,是想帮你。”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两位族老,两人点了点头。
“我这边有几个后辈,在集团做了多年,对各个板块都熟悉。让他们到你身边来,帮你熟悉熟悉情况。等你上手了,再让他们回来,不耽误。”
族老说完,等着顾烬的回答。
他以为顾烬会答应,会客气几句,会说“那就有劳了”。
这是陆家的规矩,晚辈在长辈面前,总要给几分面子。
但顾烬没有回答,倏地眯起双眼,虽然他的神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,但他的气势变了,冷厉窒人的压力骤然出现,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从高处落下来,砸在屋子中间,砸得所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族老的手停在茶杯上,手指微微缩了一下。
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对面压过来,不是暴怒,不是威胁,是那种居高临下的、不需要任何言语的碾压。
他看着顾烬的眼睛,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,看不出任何情绪,但整个人的气势不一样了,阴沉又冷血。
三位族老都感觉到了。
那种感觉不是害怕,是一种压迫感,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你胸口上,不重,但让你喘气不顺。
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,像有人拿了一把刀贴在上面,没有用力,只是贴着。
族老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上一次,是陆霆的父亲在世的时候,他犯了错,被叫到书房,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他就出了一身冷汗。
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你知道他在告诉你——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经历第二次。
他没想到,这种压迫感,他会在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身上重新感受到。
他把手从茶杯上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
另外两位族老也好不到哪去,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。
厅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我自有打算。族老们不必多说,”顾烬开口了,“还有什么事吗?”
很简短,很平淡。
没有解释,没有反驳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族老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他看着顾烬的眼睛,又闭上了。
他旁边的两位族老也看着他,三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敢先开口。
最后中间那位族老拿起了拐杖,慢慢站起来。
站起来,旁边的两位族老也跟着站起来。
他们没有再说什么,走到门口的时候,中间的族老停下来,回过头看了顾烬一眼,顾烬坐在那把椅子上,没有看他们,看着窗外的玉兰树。
路灯的光照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。
族老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了。
走廊里传来拐杖拄地的声音,笃、笃、笃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茶室里安静下来。
顾烬坐在主位上,没有动。
他看着桌上那三杯几乎没有动过的茶,茶水的热气已经散了,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。
他没有把那些人放在眼里,也没有把陆家放在眼里。
这个掌权人的位置,对他来说可有可无。
如果不是为了救沈卿安,他不会坐在这里,不会戴着这枚戒指,不会跟那些族老说话,不会管陆家是兴是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