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走到他旁边,也看着那条河。
“我以前住在另一条河边,每天早上去跑步都会路过这里。”
“你一个人跑?”
“一个人。”顾烬说,“那时候还没有你。”
他顿了顿,“现在有了。”
沈卿安侧过头看着他。
顾烬也侧过头看着他,两个人在落地窗前,在灰蒙蒙的天光里,在流淌着的泰晤士河前面,对视了几秒。
顾烬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“走吧,出去走走。”
他们沿着泰晤士河慢慢走。
风很大,吹得大衣的下摆往后飘。
岸边有人在跑步,有人牵着狗散步,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长椅上,女生靠在男生的肩膀上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
沈卿安看着那对情侣,脚步慢了一下,顾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到了那对情侣,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他们走了很久,从酒店走到大本钟,从大本钟走到伦敦眼。
伦敦眼还没亮灯,灰白色的巨大轮子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静静地立着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他们在伦敦眼下面站了一会儿。
顾烬抬起头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子,“我以前来过这里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那天晚上,我站在这里看了很久。”
他侧过头看着沈卿安,“那时候在想,如果你也在就好了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,握紧了他的手,“现在在了。”
顾烬的嘴角弯了一下,低下头,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风很大,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。
远处的大本钟响了一声,沉闷的,穿透了灰蒙蒙的空气,在河面上回荡。
……
第二天,顾烬带他去了剑桥。
开车去的,租了一辆深蓝色的轿车,沿着高速公路往北开。
窗外是英国的田野,深秋的草已经枯黄了,田野里散落着牛羊,和灰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片。
沈卿安靠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,想起上辈子他们去剑桥的时候,也是秋天,但阳光很好,金色的阳光洒在国王学院的尖顶上,亮得刺眼。
今天是阴天,云层很低,整个剑桥都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、安静的调子里。
他们在国王学院门口停了车,走进去,穿过拱门,走进那片巨大的草坪。
草坪还是那样绿,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绿得发亮。
远处的尖塔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立着,线条干净利落。
沈卿安站在草坪上,看着那座尖塔,沉默了很久。
顾烬站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卿安收回目光,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这里很安静。”
顾烬看着他,他的表情很平静,目光从尖塔上移开,落在草坪上。
顾烬忽然觉得,沈卿安看这里的样子,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地方。
不是第一次看到时的惊奇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熟稔。
他没有问,只是站在他旁边,陪他看了一会儿。
晚上他们在剑桥附近一家餐厅吃了饭。
壁炉里烧着火,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。
顾烬点了一份牛排,沈卿安点了一份鱼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顾烬放下刀叉看着他,“你以前来过剑桥吗?”
沈卿安的手停了一下,“没有。第一次来。”
顾烬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,看不出什么。
但他回答得太快了,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。
顾烬没有再追问,只是笑了笑,拿起刀叉继续切牛排。
“下次带你来的时候,应该是晴天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刀叉上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,“下次?”
“嗯。以后每年都带你来一次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看着他,手里的刀叉顿住了。
他听到这句话,一模一样的话,在不同的时间、不同的地点、不同的时空,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。
上辈子顾烬也说过同样的话,一字不差【以后每年都带你来一次。】
他那时觉得这句话很轻,像是一个随口说出的许诺。
后来他没有兑现,他在三十岁那年出了车祸,再也没有以后了。
现在他又说了,一字不差地。
沈卿安低下头,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鱼,眼眶红了,没有掉眼泪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顾烬看着他,他看到了沈卿安红了的眼眶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伸出手,覆在沈卿安握着刀叉的手上,“卿安。”
沈卿安抬起头,眼眶还是红的,但他笑了,“我没事。就是觉得,你说话算话。”
“我说话算话。”顾烬说。
沈卿安点了点头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后,他们沿着剑桥的街道慢慢走。
路两边是古老的石墙和爬满藤蔓的建筑,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。
街边有一家小店,橱窗里摆着各种纪念品。
沈卿安经过那家店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住了。
橱窗里摆着一只小小的玻璃天鹅,透明的,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天鹅的翅膀微微张开,脖颈优雅地弯着,像是在低头看水中的倒影。
很小,很精致,做工算不上顶级,但有一种朴素的、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美。
沈卿安站在橱窗前,看着那只玻璃天鹅。
他上辈子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。
是顾烬送他的,在他们去瑞士旅行的时候,在一家小店买的。
那天阳光很好,阿尔卑斯山的雪在远处闪着光,他们沿着湖边散步,顾烬忽然停下来,说“你等我一下”,然后跑进路边一家小店,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,说“送你”。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只透明的玻璃天鹅。
不是名贵的材质,不是大师的手艺,只是一只普通的、小小的玻璃天鹅。
他把它放在书桌上,每天都能看到。
后来顾烬车祸身亡,而他重生了。
现在它又出现在他面前,在伦敦,在剑桥的一条小巷子里,在同样的冬天,隔着玻璃橱窗在等他。
沈卿安推开店门走进去。
店不大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小物件,有明信片、小摆件、钥匙扣、手工香皂、玩具、玩偶。
那只玻璃天鹅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,只有一只,孤零零的。
顾烬跟在他后面,看着沈卿安走过去,小心地拿起那只天鹅,捧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
他看天鹅的眼神是沈卿安不常见到的,不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时的亮,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重逢了失散很久的故人一样的眼神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天鹅的翅膀,像是怕弄碎它。
“喜欢这个?”顾烬问。
沈卿安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,“喜欢。”
顾烬看着他嘴角那个笑,从他手里拿过那只天鹅,走到柜台前,付了钱。
店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微笑着把天鹅装进一个盒子里,递过来。
顾烬接过来,转身递到沈卿安手里。“送给你。”
沈卿安接过那个盒子,轻声道:“谢谢。”
顾烬看着他,“你刚才看它的样子,好像认识它。”
沈卿安的手指在盒子上停了一下,“可能因为好看吧。”
顾烬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
他伸出手牵住沈卿安的手,“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