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烬看着沈卿安的侧脸,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额前的碎发在风里飘着。
他没有说话,站在那里,看着湖面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的气息,凉凉的,很干净。
沈卿安忽然转过头看着顾烬,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?”
“来过一次。一个人。”
沈卿安看着他。
顾烬站在他旁边,大衣的领口竖着,遮住了半截下巴。
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,但没有沈卿安乱得那么厉害。
他看着湖面,表情很平静。
沈卿安看着他的侧脸,有那么一瞬,他恍惚了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干。
他眼前这个人的侧脸,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叠在了一起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鼻梁,一样的下颌线。
一样的站在他旁边替他挡着风。
上辈子他们来温德米尔湖,也是这种天气。
顾烬站在他旁边,指着远处湖面上的一个小岛说:“那里有一只天鹅,每年都来,有人给它喂面包,它就一直住在这边。”
他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烬说:“上次来的时候看到的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顾烬说的是“上次”,就是他们一起去的“上一次”。
后来他知道不是,是顾烬一个人来过的“上一次”,他一个人去过很多地方,每一处都想着“如果他在就好了”。
现在他真的在了。
沈卿安看着他,目光里涌上了怀念和眷恋。
很深很浓的东西,从他眼里渗出来,像一杯被放了很久的茶,颜色已经沉淀了,又被人轻轻晃了一下,底下的东西就浮了上来。
他看着顾烬,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,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未离开过的人。
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,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到,他整个人浸在了那些遥远的、柔软的记忆里,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顾烬。
顾烬感觉到了。
他转过头,正好对上沈卿安的目光。
沈卿安看着他的眼神让他心里一紧……很专注,很温柔,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眷恋。
不是看着他的,是透过他在看什么,隔着很远,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,一个他很想念的人。
顾烬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,“卿安?”
沈卿安回过神来,目光里的雾气慢慢散了,“嗯?”
“你在看什么?”
沈卿安笑了一下,“看你。”
顾烬看着他,嘴角也弯了一下,很浅,“看我?还是看别人?”
沈卿安愣了一下,“什么别人?”
“没什么。”顾烬转过头,看着湖面。
沈卿安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风从湖面上吹过来,吹得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路,沈卿安走在前头,顾烬跟在后面。
沈卿安知道顾烬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他在透过他看别人,他感觉到了。
沈卿安心里一紧,脚步骤然停了下来。
他转过身,看着顾烬。
“我刚才没有看别人。”沈卿安的语气很认真,“我在看你。”
顾烬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问?”
“因为你看我的样子,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顾烬停了一下,“你看着我,但你没有在想我。”
沈卿安愣住了。
他看着顾烬的眼睛。
他确实在想,在想上辈子的他,但那个他,也是他啊。
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间,同一个人的不同样子。
他刚才看着的,是站在温德米尔湖边、替他挡着风的顾烬。
是二十多岁的,是年轻一些的,是还没有被时间打磨得那么圆融的顾烬。
但那是他。
他不能解释给他听,不能说“我是在看另一个你”。
但他看着顾烬眼睛里的那一点不安,想要说点什么。
“我是在想你。”沈卿安说,“很想你。”
顾烬看着他,眼睛里的黯沉散了一些,“那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以前的事。”
顾烬没有再问了。
走过去,伸出手把沈卿安被风吹乱的衣领拢好,“走吧,风大了。”
……
晚上回到酒店,沈卿安先洗了澡,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。
他今天走了很多路,有些累了。
顾烬侧躺在他旁边,看着他睡着的样子,他的呼吸很均匀,眉头没有皱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
他想起白天沈卿安看他的眼神,那种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人的眼神。
他不知道他在看谁,是谁让他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他在透过他看谁?
那个人是谁?
是他吗?
还是别人?
顾烬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沈卿安的脸。
沈卿安没有醒,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侧头。
深夜很安静,窗外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路灯的光在石板路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沈卿安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。
顾烬的手轻轻搭在他腰间,像是在确认他还在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顾烬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凌枫发来的消息。
【少爷,方便通话吗?】
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小心翼翼地抽出搭在沈卿安腰上的手,下了床,走到阳台上,轻轻掩上了玻璃门。
夜风很凉,吹得他睡衣的领口微微翻动。
电话拨出去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少爷。”
凌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压得很低,但很清晰。
“国内有情况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陆铭、陆鸿、陆徵三人以您的名义,重新启动了对赵家的打压。手段比之前更狠,力度更大,没有留任何回旋的余地。消息已经在商界传开了,风向对您很不利。很多人认为您出尔反尔、反复无常,先是全力打压赵家,后来又突然收手,现在又突然加大力度。陆铭他们在外面散布了不少话,说您是‘色令智昏’、‘毫无担当’。”
顾烬听完,目光落在远处的钟楼上。
钟楼的尖顶在夜色里嵌着一枚极小的、灰白色的光点,像是一只半睁的眼。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是一种接近然的、笃定的弧度。
“他们终于上钩了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很轻,几乎被夜风吞没。
“继续盯着。让他们把戏做足一点。把证据留好,那些以我的名义发出的指令、盖章的文件、经手的人,全部记清楚。”
凌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顾烬的声音放得更低了,“不要让卿安知道。这些事,一个字都别让他听到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挂了。
顾烬把手机握在手心里,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远处的钟楼。
夜风很大,吹得他睡衣的下摆往后飘。
他想起自己刚开始接手陆家的时候,那些人看他的眼神,有审视,有轻蔑,有等他犯错、等他倒台的期待。
那时候他就知道,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他的机会。
他放过赵家,不是为了给谁留情面,只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机会。
一个让他们自己跳出来的机会。
现在他们跳出来了,比他预想的还要早、还要急。
他本来可以在国内亲自处理,但他更想先处理好面前这件事。
那些人的风浪对他而言,连水花都算不上。